摩托车的声音消失在街角，车窗玻璃上的震动还没完全停下来，嗡嗡嗡的余音像一只困在罐子里的蜜蜂，挣扎了几下，不动了。顾念把手从裴宴手心里抽出来，拿起那串茉莉花环，花瓣已经彻底蔫了，边缘的褐色从一圈变成了一大片，像被火烧过的纸，卷曲着，脆得一碰就碎。她把花环放在仪表盘上，白色的花瓣在黑色塑料的映衬下显得很苍白，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曼谷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顾念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裴宴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小七刚发来的消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
“王强在缅甸金三角一带。”裴宴把手机递给顾念。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注着一个红色的点，周围是大片的绿色，没有路，没有城镇，只有山和树。“小七说他在那边有一个种植园，种的是罂粟。他在当地养了一批武装人员，名义上是保安，实际上就是私人武装。”
顾念看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金三角，世界上最大的毒品产地之一。王强从裴正的助理变成了一个毒枭，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裴正放在金三角的白手套，帮裴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李东在菲律宾马尼拉。”顾念把手机还给裴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曼谷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刺眼的，她眯了一下眼。“小七说他开了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生意做得不小。他改了名字，换了护照，但脸没变。小七从社交媒体的照片里识别出了他——他在马尼拉的高尔夫俱乐部有会员，每周六都去打球。”
裴宴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看着顾念。“分头行动。我去缅甸抓王强，你去菲律宾抓李东。”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犹豫，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我知道这是对的但我不想接受”的矛盾。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了。
“不行。太危险了。”裴宴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沉到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闷响了一声，“王强那边有武装，我去缅甸至少要带一半人。你一个人去菲律宾——”
“不是一个人。”顾念打断了他，“陆北跟我去。小七远程支援。而且李东是商人，不是武装分子，他比王强好抓。你那边才是硬仗。你应该把大部分人都带去缅甸，菲律宾那边我自己能搞定。”
裴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滚动的幅度很大，像咽下了一块很烫的东西。他伸出手，把顾念拉过来，拉到自己面前，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拇指按在她的锁骨上，力道不轻不重。
“你去菲律宾可以，但必须带人。陆北跟你去。另外再从海城调两个人，明天一早飞到马尼拉跟你们汇合。”裴宴的拇指在她锁骨上按了一下，按的位置刚好是那根骨头最突出的地方，有点疼，但顾念没躲，“你在那边不能冒险。李东如果反抗，交给陆北处理，你不要冲在前面。”
顾念点了点头。
裴宴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滑到她的手臂上，滑到她的手腕上，握住了她的手。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在她掌心里放了什么东西。顾念低头一看，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白色的糖纸，蓝色的图案，大白兔蹲着，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
“最后一颗了。”裴宴说，“吃完了记得告诉我，我再买。”
顾念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被她攥得沙沙响。陈年旧纸的味道从掌心渗进皮肤里。她把糖放进口袋里，跟那两张叠成三角形的糖纸放在一起，三颗糖，三张糖纸，像三个被叠在一起的记忆。
第二天早上，曼谷的素万那普机场。
裴宴带了三个人，飞往缅甸仰光。顾念带了一个人——陆北。另外两个人从海城直飞马尼拉，在机场汇合。出发的时间只差了一个小时，裴宴的航班先走。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前面，裴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包挎在肩上，拉链拉到头，领口竖着。他的下巴被领口遮住了一半。顾念伸手把他的领口翻下来，露出他的下巴。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一片青黑色，昨晚没睡好，胡子长得比平时快。她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蹭到了胡茬，刺刺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裴宴说。
“你也是。”
“不要自己动手。让陆北来。”
“知道了。”
“李东的公司在马卡蒂，那是马尼拉的金融中心，人多，不要在大街上动手。等他去了人少的地方——”
“裴宴。”顾念打断了他，伸手把他的领口又翻上去了，“你再说下去，飞机要飞走了，我也要飞走了。我们各自办完事，海城见。”
裴宴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他转身走了。安检口的闸机打开，他走进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他走过去以后没回头，但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步子缓了一下，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要回头但忍住了，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通道尽头。顾念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几秒，直到陆北走过来，轻声说了句“顾总，该走了”，她才转过身，往另一个登机口走去。
飞往马尼拉的航班是空客A320，坐得满满的，大多是中国人，有游客，有商人，有几个穿着花衬衫的菲律宾人。顾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陆北坐在她旁边。飞机起飞的时候，顾念看着窗外，曼谷的城市轮廓在脚下越来越小，湄南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河面上的船小得像蚂蚁。她想到了早上分开前裴宴说的那句“吃完了记得告诉我”，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了一秒，甜的。
马尼拉比曼谷更热。出机场的时候，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像有人拿了一块湿毛巾捂在你脸上，潮乎乎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接机的是两个从海城调过来的人，一个叫阿勇，一个叫阿杰，都是退伍军人，三十出头，皮肤黝黑。阿勇的脖子上有一个纹身，被衣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角。阿杰戴着一副墨镜。
“顾总，车在外面。”阿勇拉开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门，陆北先上车。顾念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闷响了一声。
马卡蒂是马尼拉最繁华的商业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李东的贸易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公司名字叫“东升进出口贸易公司”，注册资金不大，但业务范围很广，从农产品到电子产品，从日用品到建筑材料，什么都做。小七查过这家公司的物流记录，发现它跟柬埔寨西哈努克港的那家建材贸易公司有频繁的业务往来。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刘建军的同村人。这张网，刘建军、王强、李东，全被同一根线串在一起，线的那头是裴正，这头是十年前的谋杀案。
陆北把车停在写字楼对面的一个露天停车场。“顾总，李东今天在公司。”他把手机递给顾念，屏幕上是小七发来的实时定位，一个红点在十八楼的位置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小七黑进了写字楼的监控系统，李东上午九点进的办公室，到现在没出来。他每周六下午两点去打高尔夫，今天是周四，还有两天。”
“不等周六。”顾念把手机还给陆北，“今天。他下班以后，跟踪他。找他落单的时候，不要在他公司附近动手。他住的地方应该比公司好下手。”
下午五点，李东从写字楼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很亮。他的头发染过，黑色发亮的，但鬓角露出的茬子是白色的，像雪落在黑色的土地上，没化干净，但藏不住。他的脸上戴着口罩，但小七给的照片里没有口罩。顾念认出了那双眼睛——眼角下垂，眼袋很重，眼白发黄，像一个人长期睡眠不足，或者长期心虚。他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奔驰。阿勇开车跟了上去。奔驰车没有发现他们，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
李东住在马尼拉湾附近的一栋高档公寓里。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阿勇和阿杰先下车，从楼梯间步行下去。陆北把车停在车库入口对面的路边，熄了灯，熄了火。
“顾总，您留在车上。”陆北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阿勇和阿杰已经进车库了。等李东下车，我下去。您在车上等消息。”
顾念点了点头。陆北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穿过马路，走进车库入口，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
车厢里只剩顾念一个人。引擎熄了，空调也关了，空气开始变得闷热。她摇下车窗，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味。远处的马尼拉湾一片漆黑，看不到海，只看到海面上零星的灯光。她低下头，手里的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大白兔的脸糊成了一团蓝色的墨渍。她把糖纸折成三角形，放进口袋里。
手机震了。裴宴发来的消息：“到了。住下了。明天进山。你呢？”顾念回了两个字：“在等。”裴宴回了一个字：“好。”这个“好”字后面没有句号，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但顾念盯着这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机屏幕暗了，她在漆黑的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模糊的，像一个还没洗出来的照片。车库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车声，不是人声，是那种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关上的声音，铁门，或者车门。她坐直了，手按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推开门。陆北说过，让她在车上等。
几分钟后，陆北从车库入口走出来了。他的步速跟进去时一样，不快不慢，但右手一直在调整袖口。阿勇和阿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中间夹着一个人——李东。李东的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嘴没有被封住，但他没有说话。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像一株被风吹断了茎的植物，花还开着，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陆北拉开后座车门，李东被塞了进来，坐在顾念旁边。他身上有一股古龙水的味道，浓的甜的，浓到发腻。他的衬衫领口歪了，纽扣掉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灰白色的皮肤。顾念转头看着他，他低着头，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在抖，塑料扎带勒进他的手腕里，手腕上的肉被勒得鼓起来，红紫色的，像两根被煮过的香肠。
陆北上车，发动引擎。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李东的嘴唇终于动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在被窝里自言自语。“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顾念看着窗外，没有回答。马尼拉湾的夜景在车窗外一格一格地闪过，海面上的灯光像碎掉的星星。车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海水是黑色的，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桥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一个被揉皱了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