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过桥的时候,桥下的海水是黑色的。倒影在车窗上扭曲着,像一个被揉皱了的倒影,看不清是谁的脸。顾念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东。他还在低着头,手腕上的塑料扎带勒得很紧,肉从缝隙里鼓出来,紫红色的。他的嘴唇在动,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念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经。
车开到马尼拉湾附近的一家酒店。陆北提前订好了房间——一整层,电梯口有人守着,楼梯间的门从里面锁上了。李东被带进一间套房,阿勇和阿杰守在门口,陆北站在窗边,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马尼拉湾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绸缎。
顾念坐在李东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瓶水,水是凉的,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水瓶推到李东面前。
“喝口水。”
李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很深,像两把被折叠了很多次的扇子,打开了就合不拢。他盯着顾念的脸看了几秒,突然认出了什么,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你是顾明远的女儿?”李东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他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能抓住的东西,手指头已经抓出血了,但不敢松。
顾念看着他,没说话。
李东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了下去。不是跪,是从沙发上滑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膝盖上,骨头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跪在了顾念面前。
“顾小姐,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别杀我。”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玻璃,每一片都在反光,但拼不回去了。“裴正让我换刹车油管。他说车要出事故,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人为的。我把原厂的油管剪了,换了一根次品,刹车踩到底就会漏油,踩几次就彻底没刹车了。我当时不知道他要杀的是谁,以为只是普通的骗保。后来才知道是裴总——裴宴的父母。”
顾念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一下,蜷得很轻,像含羞草的叶子被人碰了一下,慢慢合拢了。“刹车油管是你换的?”
“我。是我。但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但裴正跟我说只是制造一起小事故,让车坏在路上,不会死人的。他没说要杀人。我后来才知道,车是在高速上,车速一百多,刹车一失灵,肯定——”李东说不下去了。他的嘴张着,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分不清。
顾念把茶几上的那瓶水拧开,水珠从瓶口溢出来,滴在她的手指上,凉丝丝的。“刹车油管换下来的原厂件在哪?”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轻。
“在我老家的车库里。”李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扔。裴正让我销毁,我留了一手。原厂件上面有编号,能证明是原车的零件。换上去的次品是我从市场上买的,没有编号,一查就知道不是原厂的。”
陆北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红点一闪一闪的。他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李东看了一眼那个红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李东抬起头,看着顾念。“顾小姐,你爸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帮裴正换了刹车油管,后来我才知道裴正还对你爸下了手。我知道的时候,你爸已经住院了。我想过报警,但裴正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他就把我全家都杀了。他做得到的,他有钱有人。”
顾念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马尼拉湾的天际线在黑暗中像一条被压弯了的直线,弯弯的,像一个正在鞠躬的人。她伸手,在窗玻璃上按了一下。窗玻璃是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的手指在灰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陆北,把他带回去。交给警方。”顾念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
陆北走过来,把李东从地上拉起来。李东的腿软了,站了一下没站住。阿勇从门口进来,和阿杰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三个人走出房间的时候,李东回过头,看了顾念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顾念转过身,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水瓶盖子还没拧上,瓶口对着天花板,似乎在等她拧好。她伸手把盖子拧上了,拧得很紧,紧到瓶盖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拧完以后把瓶子放在茶几的正中央,瓶底碰到桌面,叮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沉下去了,但涟漪还在扩散。
手机震了。裴宴发来的消息:“抓到王强了。他的人开了枪,没人受伤。明天回国。你那边呢?”顾念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抓到了。马尼拉。明天回。”裴宴回了一个字:“好。”跟上次一样,这个‘好’字后面没有句号,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顾念把手机扣在桌上,从口袋里拿出那三张叠成三角形的糖纸,摊开在茶几上。三张糖纸排成一排,大白兔的脸一张比一张模糊,第一张还能看出轮廓,第二张只剩一团蓝渍,第三张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被汗水浸得发白的糖纸,白白的,空空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她盯着那三张糖纸看了几秒,把它们重新叠好,叠成三个小小的三角形,放进钱包里,夹在银行卡和身份证之间,卡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顾念站在马尼拉机场的出发大厅。
陆北已经把李东送上了另一架飞机,由阿勇和阿杰押送回国。她一个人站在候机厅的玻璃幕墙前,看着窗外的跑道。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很大,大到整个候机厅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她看着那架飞机抬起机头,离开地面,收起起落架,消失在一层薄薄的云里,看了几秒,低下头,拿出手机,给裴宴发了一条消息:“登机了。”裴宴没回,大概还在飞机上。
马尼拉飞往海城的航班是上午十点。顾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菲律宾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每念完一遍就在念珠上拨一颗珠子,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像蚊子在耳边飞。顾念听不懂她在念什么,但听着听着,她觉得挺安心的。一个人的信仰,不管信的是什么,只要是真诚的,就有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马尼拉的城市轮廓在脚下越来越小,像一幅被缩小的地图。帕西格河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像一条被随意扔在地上的银色丝带。她盯着那条河看了几秒,把遮光板拉下来。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顾念闭着眼睛,颠簸了几下就停了。空姐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问她要什么饮料,她要了一杯水,水是凉的,纸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喝了一口,把纸杯放在小桌板上。
她拿出钱包,打开,里面那三张三角形的糖纸还在,夹在银行卡和身份证之间,卡得很紧,不会掉出来。她用食指摸了摸最上面那张糖纸的边角,那枚三角形的糖纸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软软的,像一小块被洗了很多次的手帕。她把钱包合上,放回口袋,拉开遮光板,窗外是一片白色的云海,无边无际的,像一个巨大的棉花田,看不到地面。云海的尽头有一道金色的光,是太阳,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方很低的位置,像一个刚从水里冒出来的蛋黄,湿漉漉的,不太亮,但在慢慢地升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