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尽头那道金色的光越来越高,从蛋黄变成了一枚被烧红了的硬币,从硬币变成了一面碎掉的镜子。顾念把遮光板拉下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旁边的菲律宾老太太还在念经,念珠在她手指间一颗一颗地转,声音很低,像远处的潮水,一波一波的,永不停歇。裴宴那边的天还没亮。
缅甸,金三角。
裴宴站在一个小镇的破旧旅馆里,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条缝隙透进来月光。他站在窗前,透过一条缝隙看着外面。小镇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像一个被人捂住了口鼻的人,连呼吸都听不到。王强的据点在镇子外面三公里的一个山坳里,那是一个用木头和铁皮搭成的营地,四周有瞭望塔,每个塔上有一个人,扛着枪,走来走去。小七发来的卫星图显示营地里有二十多个人。
裴宴带的人不多,十个雇佣兵,都是在东南亚干过这一行的老手,有的在缅甸待过,有的在柬埔寨,有的在金三角混过好几年。他们的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叫麦克,南非人,打过好几场仗,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像一块老树皮,沟壑纵横。“裴先生,凌晨三点动手。你的人分成三路,一路从东边摸上去,一路从西边,我带人从正面。瞭望塔上的人先用弩解决,不能开枪,枪声会惊动其他人。”麦克的手指在粗糙的手绘地图上点来点去,点的位置都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跟同伴商量怎么围猎一头受伤但依然危险的野兽。
裴宴点了下头。他把一把刀绑在腿上,刀鞘是黑色的,牛皮,用两条皮绳扎紧了。他没带枪,不是不会用,是他今天不想用枪。
凌晨两点半,月亮被云遮住了。
三路人马像三股黑色的水流,无声地从三个方向涌向山坳里的营地。东边的人爬上了营地的围栏,翻过去的时候落地没有声音。西边的人绕过了哨塔的视野盲区,从背面摸到了塔楼下面。裴宴走在中间,带着三个人,从正面的土路匍匐前进。地面的土是湿的,带着泥腥味,还有一股腐烂的植物的酸臭味。他的迷彩服被泥水浸透了,凉凉的,贴在皮肤上,但他没有停。他的手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往前撑,动作很轻。
瞭望塔上的人靠在栏杆上打盹,枪抱在怀里,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打瞌睡的鸡。麦克的人从塔楼的背面攀了上去,动作快得像一只壁虎。手捂住了哨兵的嘴,刀尖从他肋骨之间的缝隙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没有血,因为刀太快了,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被轻轻放在塔楼的地板上,枪被拿走了。
不到十五分钟,二十多个武装人员全被控制了。大部分人在睡梦中被按在床上,嘴被胶带封住,双手被绑在身后。有几个反应快的,刚摸到枕头下面的枪,就被拳头砸晕了。营地里没有枪声,没有喊叫,只有闷响和衣服摩擦的沙沙声。
王强在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门是实木的,厚实沉重,从里面锁上了。裴宴站在门前,抬起脚,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框的木头裂了,门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王强从床上弹了起来,只穿了一条短裤,上半身全是纹身,胸口是一条龙,龙尾从肩膀绕到后背,龙头正对着心脏。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门口。
裴宴没有躲。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步跨到王强面前,右手抓住了枪管,往上一推,枪口朝天,砰的一声,子弹打穿了铁皮屋顶,月光从弹孔里漏进来,像一根细细的光柱。王强的手被裴宴的左手扣住了手腕,用力一拧,王强的身体跟着转了过去,后背贴上了裴宴的胸口,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床上。
“王强。十年前裴正让你做的事,还记得吗?”裴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个钉子被锤子砸进了木板里,深深地嵌进去,拔不出来了。
王强的脸被按在床上,床单的褶皱印在他脸上,把表情扯得变形了。他的眼睛从迷茫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这个过程只用了半秒钟。他说不出话,因为裴宴的手扣着他的喉咙,指节顶在他的气管上,每次试图说话的时候,指节就用力往里压。
裴宴的手从王强的喉咙上移开了,扣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床上翻过来。王强仰面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他看到了裴宴的脸。月光从屋顶的弹孔里漏下来,正好照在裴宴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用刀刻在木板上的版画——眉骨的阴影,鼻梁的高光,嘴唇的线条,下巴的硬度。
“你是裴家的儿子。”王强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喉咙被裴宴扣过,声带受了伤,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鸡在垂死挣扎。
“你害死我爸妈。我要你付出代价。”裴宴的声音很平。他的手从王强的肩膀上收回来,从腿上的刀鞘里拔出了那把刀。刀刃在月光里闪了一下,白光很冷。王强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缩,在往内缩,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不会被击中的点。裴宴没有用刀,只是把刀刃贴在了王强的脖子上,凉丝丝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裴正让你做了什么?”裴宴问,声音很低。
王强的喉结在刀刃下方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让我处理刹车油管换下来的原厂件。让我把原厂件销毁,把换了次品的车开出去,确保车在高速上跑一趟,刹车一定会失灵。”他闭上眼睛,不敢看裴宴的眼睛,“我当时不知道他要杀的是你爸妈。他跟我说是骗保,只会造成小事故,不会死人的。”
裴宴看着他的脸,看了一瞬,把刀从他脖子上抽回来,插回腿上的刀鞘里。王强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
麦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翻开的账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数字,账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交易记录。“裴先生,找到了。他跟裴正之间十几年的往来记录——资金流水、毒品交易、军火买卖,都在这里。这些证据够他坐牢坐到死。”
王强的脸从绝望变成了死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已经没有了灵魂的尸体。
裴宴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把他带回去。交给警方。”
麦克点了下头,朝门口的两个雇佣兵挥了一下手。两个人走过去,把王强从床上拖起来,他的腿发软,站不住,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被拖过裴宴身边的时候,王强突然抬起头,看着裴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裴宴没有看他,走出了房间。
营地外面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光洒在山坳里,把树木和铁皮房子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银色。裴宴站在营地中央,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灰蹭得发亮,泥浆干在脸上,像一道道干涸了的河床。他伸手摸了摸脸上那块干了的泥,手指搓了一下,泥粉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登机了。”他看了两秒,没有回。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远处山脚下的小镇,零星的灯光像几颗被钉在黑色幕布上的星星。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灯光上,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团,像一个被压缩了的自己。
麦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裴宴。裴宴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塑料瓶被太阳晒了一天,喝起来有点塑料味。麦克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月亮。
“裴先生,你爸妈会安息的。”麦克的声音很低,带着南非口音的英语。
裴宴没说话。他低下头,拧上瓶盖,把水瓶还给麦克,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有积水,月亮照在水面上,一个缩小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