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陷在泥地的脚印里,像一枚被踩扁了的银币。裴宴从脚印上跨过去,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地门口的车。麦克和雇佣兵们已经收队了,王强被塞进了防弹玻璃的后座,车门外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雇佣兵雕塑一般看着车里的动静。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两道白色的光柱刺破山坳的黑暗,照在远处光秃秃的山坡上。裴宴上了副驾驶,关上车门,闷响一声。
“直接去机场。曼谷。”他说。
麦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门。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裴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身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在摇一个不想睡的孩子。
曼谷,素万那普机场。
顾念比裴宴早到一个小时。她站在到达大厅的咖啡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裴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登机了”,裴宴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几秒,又把手机翻过来。
陆北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在人群中扫着,每隔几秒就换一个方向。阿勇和阿杰已经带着李东坐另一班飞机先回了海城。陆北坚持要陪顾念等裴宴到了再走,顾念没有拒绝。
“顾总,裴总的飞机落地了。”陆北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航班状态——已落地。
顾念端起那杯苦得皱眉的美式又喝了一口,这次不觉得苦了,大概是因为嘴已经麻了,再苦的味道也尝不出来。她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空杯子在桶里滚了一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空了的胃在叫。
二十分钟后,裴宴从到达口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头,领口竖着,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子,眉骨上方的泥已经干了,翘起来一小块,像一片脱落的树皮。他的脚步很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顾念的时候,速度没有变,但步幅变大了,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顾念看着他脸上的泥印子,伸出手,用拇指把他眉骨上那块翘起来的泥皮揭掉了。泥皮粘在她手指上,干干的,碎成了几块,簌簌地掉在地上。
“脏。”顾念说。
“嗯。”裴宴看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动作很突然,顾念被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脸撞在他胸口。他的冲锋衣面料很硬,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草木香。她的手从两侧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他抱得更用力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
陆北站在几米外,手里拿着平板的屏幕闪了一下,大概是来了新消息。他没有低头看,目光转向别处,落在机场到达大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上。玻璃外面是一架正在滑行的飞机,引擎的声音很响。
“走吧。”裴宴松开她,手从她腰上滑下来,改握住了她的手,“去酒店。把证据汇总。”
曼谷的酒店还是之前那家。前台服务员认出了他们,微笑着递上房卡。房间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湄南河,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裴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和一个U盘。文件袋里是王强的口供,厚厚的十几页,每一页都有王强的签名和红手印。签名歪歪扭扭的,手印按得很重,几乎把纸按穿了。U盘里是王强电脑里的全部资料——资金流水、毒品交易记录、军火买卖的往来邮件,每一封都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时间、金额和事由,像一本被精心整理的流水账,翻到哪一页都能看懂。
顾念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李东的账本,棕色封皮,边角磨损得很厉害,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有汉字,有数字,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她用手机拍了每一页的照片,发给了小七。小七在线上,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把账本里的内容全部整理成了电子表格,每一笔收支都标注了对应的交易时间和合作方。
“姐,我这边刘建国的证据也整理好了。”小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沙哑,大概又熬了一整夜,“录音全部转成了文字版,每个时间点都标注了对应的对话内容。转账记录我也做了流水比对——裴正给刘建国的钱,跟裴正给王强的钱,都来自同一个香港离岸账户。那个账户的最终受益人就是裴正本人,穿透了四层壳公司,每一层都有据可查。”
顾念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茶几上铺满了文件,账本、口供、流水单、录音文字版,像一张被摊开的巨大拼图,每一块碎片都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裴宴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那些文件,目光从一页移到另一页,看得很慢。顾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像两根并排站着的电线杆。
“裴正当年的计划是这样的。”顾念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指使李东在裴宴父母的车子上动手,换掉刹车油管。事发后,让刘建国伪造事故现场和调查报告。同时让王强处理掉原厂件,把换了次品车开到高速上跑一圈,确保刹车会在高速行驶时失灵。这三个人,各自负责一个环节,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只知道裴正给了钱。”
“李东是最关键的。他是唯一一个直接动手的人。”裴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王强处理了证据。刘建国掩盖了真相。三个人各司其职,裴正把他们分开了。就算其中一个人被抓,也供不出其他两个人,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其他两个人的存在。”
顾念把文件放下,拿起手机,对着茶几上的证据拍了一张照片。文件散落在桌面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摊开。她看了几秒,把照片存了下来。
“这些证据足够让裴正从无期变成死刑。”裴宴的手指在茶几的边缘叩了一下,“从他案子的二审结果来看,无期徒刑。但我们手上有他指使杀人的直接证据——李东的证词、王强的口供、刘建国的录音和转账记录。三重证据,锁死了。他翻不了供,也减不了刑。”
顾念看着裴宴的脸。灯光照在他脸上,没有了泥印子,干净的脸被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念看到了他眼底那一丝从未有过的光,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丝裂缝,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很细,但足够亮了。
“你要他死?”顾念问。
裴宴没有回答。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背靠着柔软的靠垫,头仰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扇在慢慢地转,扇叶的阴影在他脸上划过,一道,两道,三道,像时光的刻度。
“顾念,我爸妈死的时候,我十几岁。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很多人哭。我没有哭。”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在被窝里自言自语,“不是我不想哭,是我觉得,哭不能让他们活过来。我要找到真相,找到真凶。现在真相找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些证据。“我提交给检察院,让法律决定他的生死。”
顾念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高兴的光,不是如释重负的光,是一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的光,像一个人爬了很久的山,终于到了山顶,山顶上没有旗帜,没有欢呼,只有风吹过来,凉凉的,从左边吹到右边,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回国。”顾念说,“把这些交给检察院。”
裴宴握着她的手。“好。裴正的死期到了。”
窗外湄南河的河面上,一艘长尾船突突突地开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浪花在河面上慢慢扩散,一圈一圈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河水的浑浊中。一个船夫站在船尾,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握着舵柄,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风中散得很快,一吹就没了。
陆北从门外走进来,“老板,飞机安排好了。两个小时后起飞。”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铺满的证据,目光在那些文件和U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裴宴把茶几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文件袋里,叠好的文件平整地放进去,塞了U盘,拉上拉链。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重但很重要的东西,重量不大,但意义重——重到一个人抱不动,需要两个人一起抱。
他站起来,走到顾念面前。“走。”
顾念拿起自己的包,把手机、护照、钱包装进去,拉上拉链,背上肩。“走。”她伸出手,裴宴握住。两个人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亮着,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了。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电梯门关上,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顾念穿着黑色的夹克,裴宴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陆北站在电梯门口,等下一趟。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海城。准备接人。”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应了一声,挂了。
电梯在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顶楼到一楼,从一楼到车库。裴宴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顾念的手,握了一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地下车库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汽油味。车已经发动了,空调开着,车门敞着。一个穿制服的司机站在车旁,朝他们点了点头。裴宴弯腰上车,顾念跟着坐进去。
车驶出车库,曼谷的阳光从车窗涌进来,很亮,刺眼。顾念眯了一下眼,伸手拉下遮光板。裴宴把怀里的文件袋放到座位中间,拉好安全带,靠进座椅里。他的手还握着顾念的手,手心的温度烫烫的,像一个刚熄火的发动机。
车开过湄南河,河面宽阔,水很浑。船还在开,长尾船、快艇、摆渡船,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道交错的痕迹。岸边的寺庙金顶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人眼睛发花。顾念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裴宴的大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出租车超过他们,车里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窗外的风景,拍了几秒,把手机放下来了,大概是拍够了。摩托车从车缝里钻过去,排气管的声音突突突的,像一把机关枪在扫射,但子弹是空的,打不死人,只是吵。
裴宴的手慢慢松了,从紧握变回了普通的握。他的拇指在顾念的手背上蹭了一下,蹭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