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法院门口的台阶，把顾念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裴宴松开她，转身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法院大门。门是深棕色的，铜把手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医院。奶奶在哪个医院？”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裴宴挂了电话，拉起顾念的手，快步走下台阶。老周的车停在路边，引擎已经发动了。车开出去的时候，顾念从后视镜里看到法院大楼的国徽在阳光下反着光，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被放大了很多倍的硬币。
京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部。
裴老太太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意识还是模糊的。刘叔跟着担架跑，手里还攥着裴老太太的一只鞋——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暗红色的花，花蕊的线头松了。医护人员把裴老太太推进抢救室，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来。裴宴和顾念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的灯管是白色的，照得人的脸发青。
顾念看到刘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只鞋。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大少爷，老太太她……医生说是中风。”刘叔的声音在发抖，“情绪太激动，血压一下子上来了。”
抢救室的灯灭了。门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镜后面的眼睛很疲惫。“裴老太太的家属？”
“我是她孙子。”裴宴往前走了半步。
“病人是情绪激动导致的中风，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右侧肢体活动受限，语言功能也受到了影响。需要住院观察，后续康复治疗至少三个月。”医生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病人年纪大了，恢复起来会比较慢。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裴宴点了下头。医生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消失在拐角处。
病房在住院部六楼，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裴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跟枕头一个颜色。她的右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连接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像一个人在数数。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顾念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裴老太太的手。那只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来。她的手指在顾念手心里动了一下，像一只快要冬眠的虫子在最后一丝温度里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裴宴站在窗边，背对着床。窗外是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阳光。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顾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窗外只有一栋灰色的居民楼和几棵光秃秃的树。他的背影在那一刻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像一个更老的人，老到肩膀都垮了。
裴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水……”声音沙哑，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
顾念从床头柜上拿起杯子，插了一根吸管，送到裴老太太嘴边。老太太含住吸管，吸了一小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顾念用纸巾轻轻擦掉。裴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但是认出人的时候亮了一下。
“念念。”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对不起你。我养了一个畜生，还养了一个畜生的儿子。”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割不动人，但拉一下疼一下。顾念握紧了她的手，把老太太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奶奶，不是您的错。您别这么说。”
裴老太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左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颤巍巍地摸着顾念的脸。手指粗糙，骨节变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手指在顾念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小宴……”裴老太太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弹回来，闷闷的。
裴宴从窗边转过身。他的脸背光看不清表情，但动作顿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裴老太太。老太太伸出手，他握住了。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着，像在抚摸一件很久没碰过的珍贵物品。
“奶奶对不起你。”裴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
裴宴蹲下来，平视着裴老太太的眼睛。他伸出手，把老太太额前一缕白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极易碎的东西。“奶奶，不是你的错，我从来没怪过你。”
裴老太太的嘴唇在抖，眼泪还在流。她看着裴宴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顾念看到了。她知道裴老太太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终于可以放下了”的笑。一个人在临死前（或者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如果能看到自己在乎的人原谅自己，就能笑着走了。
“小宴，奶奶可能活不久了。你能不能……原谅奶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裴宴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脏的位置。“奶奶，你听。”裴老太太的手贴着他的胸口。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很短。
裴老太太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叩了两下。“小宴，奶奶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你养大。”
裴宴没有说话。但他把裴老太太的手从自己胸口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老太太的手指摸到了他下巴上的胡茬，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在确认这真的是他的脸。
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浅蓝色，云从东边飘过来，很慢，像一个老人在散步，走一步停一步。顾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从玻璃窗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她转身看着病床上的裴老太太和蹲在床边的裴宴，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像一座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刘叔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过来。“给老太太炖了粥，等会儿凉了能喝。”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裴老太太一眼，眼眶又红了，转身走出病房，站在门口，背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白得刺眼，他不眨眼，眼睛很快就湿了。
裴老太太呼吸变得平稳了，从急促变成了慢的，从慢变成了更慢的。她的眼睛闭着，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小的弧度。顾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太太露在外面的肩膀。被子是白色的，医院的，有消毒水的味道。
裴宴站起来，走到窗边。京城的天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路灯亮了。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顾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我小时候，爸妈忙，是奶奶带我。”裴宴的声音很低，“每天早上她送我去学校，在学校门口给我买一个肉包子，看着我吃完了才走。下午放学她来接我，带我去公园，看老头下棋。我不喜欢下棋，但我喜欢跟她待在一起。”
顾念站在他旁边，肩并肩。
裴宴的声音停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伸出手，握住顾念的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走过，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动，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盖过了。保温桶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从盖子缝隙里飘出来，带着米香在病房里弥漫。裴老太太的睫毛颤了一下，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