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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裴老太太的遗言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2125 2026-05-06 18:53:11

保温桶的盖子被热气顶得微微晃动,米香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说不清是香还是刺鼻。裴老太太的睫毛颤了最后一颤,像一只蝴蝶在花上停够了,翅膀合拢了,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裴老太太醒来的时候,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点点粉白,嘴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她自己坐起来了,虽然右手还是不太听使唤,但左手有力气,能握住杯子,能自己喝水,能摸到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打开盖子,闻到粥的香味,说了一句“饿”。

顾念喂她喝了半碗粥。粥里加了皮蛋和瘦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裴老太太每喝一口都要嚼很久,嚼得慢,咽得也慢。喝到第五口的时候,眼泪突然掉下来了。“你妈要是还在,也会像你这样喂我。”声音很轻,顾念听到了,但没有接话。她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裴老太太的嘴角。

“奶奶,再喝点。”

裴老太太摇了摇头。“叫律师来,我要立遗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决定要敲开了。

裴宴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奶奶,你身体还没好——”

“我好不了了。”裴老太太打断了他,“我知道。中风,右边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今天能说这么多话,明天可能就说不出来了。趁我还清醒,把该办的事办了。”

律师姓周,五十多岁,是裴家多年的法律顾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角磨损得发白。他走到裴老太太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裴老太太看不清楚,但她没有要求看,因为她早就想好了。

“裴家的所有资产——老宅、裴氏的股权、存款、还有京城那几套房子——全部留给裴宴。”裴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周律师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

顾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刚才喂粥的勺子。她把勺子放在粥碗里,碗歪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裴宴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叩着。

“念念,你是裴宴的妻子,这些东西也有你的一半。”裴老太太转过头看着顾念,目光里有歉疚,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顾念把粥碗扶正,把勺子从碗里拿出来,放在纸巾上。“奶奶,我不需要。”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但她知道裴老太太不需要客气,她是认真的。

裴老太太的左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拉住了顾念的手。她的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这是你应得的。如果不是你,裴宴可能一辈子都报不了仇。”

顾念看着她。裴老太太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泪。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岁月和悲痛泡了太久的眼睛里,有顾念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歉疚,而是一种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很久的重物放下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

周律师把遗嘱的内容念了一遍。裴宴听到“全部资产”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他从窗边走过来,站在裴老太太面前。

“奶奶,裴家还有其他亲戚——”

“其他亲戚?”裴老太太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眼底的光带上了一丝愤怒,“裴家除了你,还有谁能撑起这个家?裴正在监狱里等死,裴容也在监狱里。二房的那些人,只会伸手要钱,裴家的事他们管过吗?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最看好的就是你。这些资产,本来就是你的。”

裴宴没有再说。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裴老太太的手。他的手很大,把老太太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像一个大人握着一个小孩子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裴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释放出来的哭——声音不大,但整个人都在抖,薄薄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哭的不是遗嘱,不是裴家的资产。她哭的是她的人生,哭的是她养大的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即将被执行死刑;哭的是她活到了七十多岁,还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判死刑,还要亲手把裴家所有的资产交给孙子,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周律师把笔递给她。裴老太太接过笔,手在抖,笔尖在签名栏上方晃了好几下,才落下去。她的名字签得很慢——“裴”字的“非”写得太宽,“氏”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签完以后把笔放下,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周律师,还有一件事。”裴老太太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顾念看到她写了很多遍,纸上有多处涂改的痕迹。

“这是我给你和你妈妈的道歉信。”裴老太太把信递给顾念,“裴家欠你们的,我这辈子还不清了。”

顾念接过信。纸很薄,被她捏了一下,边缘起了褶皱。她没有打开,把信放在膝盖上,看着裴老太太。

“奶奶,我不怪裴家。我只怪裴正和裴容。您是您,他们是他们。”顾念的声音不高。裴老太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念念,你比你妈还善良。”裴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了。

顾念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封信。她没有打开,但她的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打开一扇门的人。

裴宴从她手里拿过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奶奶,你好好休息。信等你好点了再看。”

裴老太太摇了摇头,靠回枕头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鸟的天空。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慢。

周律师收拾好文件,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老太太,遗嘱我会尽快办好。”裴老太太点了点头。周律师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的,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裴老太太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走了。

走廊里的灯管亮着,门关上了。

裴老太太伸出左手,握住了顾念的手。另一只手伸向裴宴,裴宴握住了。三只手握在一起,老太太在中间,左边是顾念,右边是裴宴。她的手很小,很干,握不住两只大手,但她用力握着,像在握两只即将放飞的风筝。

窗外的天空从灰蒙蒙变成了淡淡的蓝,像被水洗过。

床头柜上的粥凉了。保温桶的盖子还开着。顾念伸手把盖子盖上,拧紧。她站起来,把粥碗拿到洗手间去洗。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她挤了洗洁精,用海绵擦着碗壁,泡沫在指缝间溢出来。看着那些泡沫,觉得它们像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看起来很饱满,但一碰就碎,冲一冲就没了——但冲完以后,碗是干净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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