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还在长。顾念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转过身。裴宴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改握住了她的手。阳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皮肤照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一周后,海城某婚纱高定店。
店在海城最贵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门口的铜牌上刻着那个法国品牌的名字。顾念在网上看过这个品牌的婚纱,最便宜的那款也要六位数。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橱窗里那件白色婚纱——不是她的,是店里的展品,缎面,鱼尾款,模特假人穿起来很好看,但顾念觉得假人没有灵魂。
“顾小姐,裴先生已经到了。”店员推开门,微笑着请她进去。
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洒在那些白色的婚纱上。顾念看到裴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喝,端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那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
“来了?”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顾念嗯了一声,目光从裴宴身上移到婚纱设计师身上。设计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头发花白,扎着一个小辫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围裙上别着好几根针和一把小剪刀。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看到顾念的时候亮了。
“顾小姐,您比照片上还要美。”法国人的中文不太标准,顾念笑了一下。
“谢谢。”
试衣间很大,三面都是镜子。顾念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穿着便服的样子,有些不确定。姜茶从试衣间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手机,表情兴奋得像一个要拆礼物的小孩。
“念念,快穿上!我要看!”
“你出去。”
“我不出去,我要第一时间看到。”
“姜茶——”
“好好好,我出去。你穿好了叫我。”姜茶缩回去了,门关上。
店员帮顾念穿上婚纱。婚纱很重,裙摆上缀满了珍珠,每一颗都是手工缝制上去的,顾念看着镜子里自己一点一点被白色包裹起来,从腰到胸,从胸到肩,从肩到锁骨。店员在她身后系带子,一根一根地拉紧,每拉一下,婚纱就贴合一分,像一件被慢慢穿上的盔甲,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承诺的。
准备好以后,顾念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试衣间的门。
裴宴站在窗户边。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身。
顾念穿着白色婚纱站在试衣间门口。婚纱是抹胸款,腰线收得很高,裙摆从腰际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上面缀满了珍珠。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盘起来,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
裴宴看着顾念,眼睛像是被钉在了她的身上。他的嘴微微张着,没说出话,咖啡杯空了,放在茶几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姜茶从旁边沙发上弹了起来,“太好看了!”她的声音大到店里的水晶吊灯都跟着震了一下。她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拍完以后低下头看照片,又抬起头看顾念,又低下头看照片,然后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尖叫。“念念!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新娘!”
裴宴走过来,站在顾念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目光很专注,像一个鉴赏家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但又不像,更像一个人在失而复得之后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顾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她能听到,“你太美了。”
顾念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她低下头,看着裙摆上的珍珠,珍珠很多,数不清,灯光照在上面,每一颗都在反光,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看着她。她伸手摸了摸裙摆,指腹碰到珍珠的表面,凉丝丝的。
“你别看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行。”裴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蹲下来了。他蹲在顾念面前,平视着那些珍珠,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裙摆上的第一颗珍珠,从腰际碰了一下,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碰得很慢。
设计师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婚纱的设计图。“顾小姐,这件婚纱上有999颗手工缝制的珍珠。每一颗都是法国工匠一颗一颗缝上去的,花了三个月时间。珍珠代表着长长久久。”
顾念看着那些珍珠,看着蹲在面前的裴宴。“太贵重了。”她的声音很轻。
裴宴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值得。”
姜茶在那边已经开始抹眼泪了,一边抹一边拍,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七十,她还在拍。拍完了婚纱,拍顾念的脸;拍完了顾念的脸,拍裴宴的背影;拍完了裴宴的背影,拍两个人对视的样子。
“换你了!”姜茶把手机对准裴宴,“新郎也要试西装!”
裴宴的西装是深蓝色的,三件套——外套、马甲、西裤。他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姜茶的快门声就没停过。西装剪裁得很合身,把他的肩宽和腰身衬托得很完美。他的头发被店员打理过了,额前的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饱满的额头。
顾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过来。”她说。
裴宴走过来。顾念踮起脚尖,伸手帮他整理领带。领带是银灰色的,真丝面料,滑滑的,她打了好几下才打好。打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发现领带夹歪了,又凑过去重新夹。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忙活着,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草木香。
裴宴低头看着她。她的手在他胸口忙活的温度隔着衬衫传到皮肤上,暖暖的。
“好了。”顾念退后一步,看着他的领带夹,端端正正的。
姜茶举着手机对准两个人。“看这里!笑一个!”
顾念转过头看着镜头,嘴角弯起来。裴宴也看着镜头,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笑。姜茶按下快门。“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新郎新娘。”她看着照片,放大了一点,又缩小了,保存,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设计师走过来,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在顾念面前转了一圈,检查婚纱的每一个细节——腰线的位置、裙摆的弧度、珍珠的排列。他蹲下来,用手轻轻调整了裙摆的一角,婚纱在地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
裴宴伸出手,顾念把手放进去。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他们并肩的样子——顾念穿着白色婚纱,裴宴穿着深蓝色西装。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顾念的手指被裴宴的大手包裹着。
姜茶站在旁边,手机的电量从七十掉到了六十,她还在拍。“念念,你们这张合照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顾念看了裴宴一眼。
“发吧。”裴宴说。
姜茶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最美的新娘,最帅的新郎”。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点赞就超过了五十个。小七第一个评论:“我姐太好看了!”陆北评论了两个字:“恭喜。”林婉清评论了一个笑脸。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婚纱上的珍珠在光里闪了一下,整件婚纱都在发光。顾念低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珍珠,裴宴低头看着她。他看着她的侧脸,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停了一瞬,移开了。
设计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不大,但光泽很好。“这是裴先生为您定制的,跟婚纱上的珍珠是同一批。他希望您在婚礼那天,从头到脚都是完美的。”
顾念转过头看着裴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顾念看着他那两朵红得发亮的耳朵尖,嘴角弯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定的?”
裴宴没有回答。他从小盒子里拿出耳环,走到顾念身后,帮她戴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有点凉,有点抖。顾念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好了。”他说。
顾念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圆圆的,滑滑的,凉凉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戴上耳环以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得更完整了。像一个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
姜茶的手机彻底没电了。她翻遍了包,没找到充电宝。她看着黑掉的屏幕,又看着镜子里那对还站在一起的人,没有手机,反而看得更清楚了。她看着裴宴看顾念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
“念念,你们一定要幸福。”姜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顾念从镜子里看着姜茶。“会的。”
裴宴握紧了顾念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蹭得很慢。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婚纱上的999颗珍珠同时反着光,每一颗都亮了一下,像999只小小的眼睛在这一刻同时眨了一下。然后光移开了,珍珠的光淡下去了,但顾念知道它们在,每一颗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