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的光淡下去了,但顾念知道它们在,每一颗都在。姜茶把手机插上充电宝,屏幕亮起来,又活了,继续拍。设计师走过来调整婚纱的腰线,用别针在顾念身后比划着,嘴里念叨着法语,叽里咕噜的,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很满意。顾念站在镜子前,看着裴宴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
“你也拍照?”顾念笑了一下。
裴宴没说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婚纱试穿结束后好几天,顾念一直在庄园里忙婚礼的琐事——宾客名单、座位安排、喜糖包装。裴宴说这些事他安排就行,但顾念觉得婚礼是自己的,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有婚庆公司的方案、酒店菜单、花艺设计图。她的目光从一份文件移到另一份,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圈了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在旁边写了备注。
书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是裴宴放文件的地方,她拉开抽屉找一份婚庆合同,翻了几页没找到合同,找到了一个红色的小本子——结婚证。
她拿出来,翻开。照片是民政局现场拍的,背景是红色的幕布,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头靠在一起。顾念笑得很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裴宴的表情是那种想笑但不会笑的僵硬。她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旁边的登记日期。
她的手指停住了。
日期是三个月前。不是他们去民政局的那天,不是裴宴说“我怕你反悔”的那天——是他们签契约婚姻协议之前。她算了算时间,那个日期是她第一次去裴氏递交保洁服务方案的日子。
顾念盯着那行日期,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得发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书房的门开了。裴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顾念手里的结婚证,看到她的表情,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你看到了?”他问。
顾念把结婚证放在桌上,翻到登记日期那一页,手指点在上面。“裴宴,你三个月前就把证领了?”
裴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是。我拿到你身份证复印件的那天,就去民政局了。”
“你就不怕我不同意?”顾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不是真的生气,她是在消化一个事实——这个人,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嫁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把证领了。在她还穿着保洁服在海城各个写字楼之间奔波的时候,在她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的时候,在她还不知道裴宴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她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配偶栏里。
裴宴拉开椅子坐下来,面对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书桌,桌上堆满了婚礼的文件。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
“你不会不同意的。”他看着顾念的眼睛,目光很平静,“因为你那时候已经喜欢我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反驳,想说“你哪来的自信”,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因为她想起来,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她确实在看裴宴的照片,在百度上搜索他的名字,在新闻里看到他的脸,盯着那张冷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浏览器,继续工作。
“你哪来的自信?”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但声音已经没有了质问的味道,变成了一种无奈。
裴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自信。是害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书桌上的文件说话。顾念以为自己听错了。裴宴会害怕?这个人在董事会上面对上百个股东面不改色,在废弃船厂面对拿着刀和引爆器的沈渡面不改色,在金三角面对二十多个武装分子面不改色——他说他害怕?
“怕什么?”顾念问。
裴宴没有看她的眼睛。“怕你反悔。怕契约到期以后你走了,怕你喜欢上别人。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书桌上的文件被空调的风吹了一下,策划书翻了一页。顾念把策划书合上,用笔压住边角,然后抬起头,看着裴宴。
“裴宴,你真是个疯子。”
“为你疯的。”
顾念的眼眶红了。她看着裴宴的脸——那张在她面前从来不会撒谎的脸,以前是没什么表情的,现在会笑,会皱眉,会耳朵红,会眼睛里有光。她看着那张脸,想起了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她站在裴氏大厦门口,穿着保洁服,手里拎着水桶和拖把,裴宴从旋转门里走出来,西装革履,目不斜视,从她面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那时候她以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她知道了,他在走出旋转门之前,已经在口袋里装好了两个人的结婚证。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顾念的声音有点发紧。
“三年前。”裴宴看着她的眼睛,“海城大学的校庆,你在台上弹钢琴。我坐在台下。你弹错了一个音。”
顾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在沙发上寻找纸巾的方向,裴宴已经递过来了。
“你听错了一个音,就喜欢上我了?”顾念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眼睛,眼泪还在流。
裴宴没有说话,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
顾念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裴宴面前。他们都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蹭在他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裴宴的手从她的腰上滑到后背上,按住了。
“裴宴。”
“嗯。”
“以后有什么秘密,提前告诉我。”
“好。”
“不许再骗我。”
“好。”
“结婚证的事……算了,反正已经领了。”
裴宴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手指在她后背上慢慢地画着圈,画的圈很大,从她的肩胛骨画到腰际,又从腰际画回来。
窗外石榴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只鸟,灰色的,很小。它在枝头跳了两下,啄了啄树皮,没找到虫子,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晰,扑棱扑棱的,像一个人在翻一页很厚的书。
桌上的结婚证还翻开在登记日期那一页,被风吹得又翻了一页。裴宴松开一只手,把结婚证合上,放进了抽屉里。顾念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裴宴,你记住了,我是你合法的妻子。”裴宴伸手把她脸上没擦干的眼泪抹掉了,手指从颧骨滑到嘴角,指腹的粗粝感在她皮肤上划过。
“我从来没忘过。”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