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鸟飞走了,枝丫停止了晃动,还弯着。顾念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那条线很硬,像被刀削过的,但此刻因为嘴角的弧度,那条硬线变得柔和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扎手,刺刺的,像砂纸。她把手收回来,指尖还留着那种粗粝的触感。
婚礼前夜。
顾念回了顾家老宅。按规矩,新郎新娘在婚礼前一天不能见面。裴宴送她到巷口,车停在老路灯下面,灯光把车身照得发白。他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顾念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裴宴也从车上下来,绕到她面前,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羊毛的质地有点扎,但扎得很舒服,像有人在用一把软毛刷轻轻刷着她的下巴。
“进去吧。”他说。
顾念拉了拉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你开车小心。”
裴宴没有说好,他站在车旁,看着顾念推开老宅的木门,铜铃铛叮铃铃地响了几声,门关上了。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一下,灭了。巷口只剩那盏老路灯还亮着。
顾念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石榴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石桌上那棵小草已经长高了不少,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她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叶片,凉丝丝的。
“念念?”林婉清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急切,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开关,灯亮了,光刺眼,但让人安心,“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顾念站起来,走进正堂。
八仙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姜茶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在啃,嘴上全是油,亮晶晶的。她看到顾念进来,挥了挥鸡腿,油星子溅了几滴在桌布上,洇出几个小圆点。“念念快来,阿姨炖了鸡汤,可好喝了。”
林婉清从厨房端着一个砂锅走出来,锅盖边缘冒着热气。她把砂锅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整个正堂都是那个味道。
顾念在姜茶旁边坐下。林婉清给她盛了一碗汤,汤里有一只鸡腿、几块鸡肉、几颗红枣。她看着碗里那几颗红枣,想起了一百多天前,她第一次来顾家老宅,林婉清也是这样给她盛汤的。那时候的汤是什么味道,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烫,烫得舌头麻了。现在这碗汤还是烫的,但她学会了慢慢喝,吹一下,喝一口,再吹一下。
“念念,紧张吗?”姜茶把啃完的鸡腿骨头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正襟危坐。
“有点。”顾念喝了一口汤,汤很鲜。
“我也紧张。我怕我哭。”姜茶的眼眶已经红了,顾念还没穿上婚纱,她就已经想哭了。
林婉清坐在对面,手里没有拿碗,没有拿筷子,只是看着顾念喝汤。她的目光很柔和,柔得像一碗放了太久的水,所有的气泡都散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干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顾念放下汤碗,跟了过去。
林婉清的房间里,梳妆台上放着一个红木首饰盒。盒子不大,边角磨得发亮,铜锁生了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林婉清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小块翡翠,水滴形,不大,但水头很好,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绿光。
“念念,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林婉清把项链放在顾念手心里。顾念低头看着那块翡翠,翠绿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水。她感觉到翡翠的凉意从手心传到手臂,像有人在用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她的皮肤。
“妈,这是你结婚时戴的?”顾念的声音有点哑。
林婉清点了一下头。“你爸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这块翡翠配我。”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顾念还是看到了。
顾念握住那条项链,握得很紧,翡翠的棱角硌着手心,有点疼。她张开手,看着掌心里那道被硌出来的红印子,红红的,像一道被烫伤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林婉清。
“妈,谢谢你。”
林婉清摇了摇头。“不用谢妈。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嫁给小裴,一定会很高兴的。”她的声音很平,但她的眼眶红了。
顾念伸手抱住林婉清。林婉清比她矮半个头,脸刚好贴在她的锁骨上。顾念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
姜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拿着半碗汤,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汤碗里。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汤碗放在门口的花架上,走进来,蹲下来,从下面抱住了顾念和林婉清。
三个人抱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光洒在院子里。石榴树的枝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一只鸟,不是之前那只,比之前那只大一点,羽毛是灰褐色的。它在枝头站了几秒,歪着头看了看窗户里的人,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翅膀一振,飞走了。
三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林婉清坐在床边,顾念坐在地毯上,靠在林婉清的膝盖旁边。姜茶也坐在地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的碎屑掉了一地,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把碎屑拢了拢,拢成一堆。
“念念,你小时候可皮了。”林婉清的手在顾念的头发上慢慢梳着,手指从发根梳到发梢,“三岁的时候,趁我做饭,爬上桌子,把一罐蜂蜜全倒在自己头上。我回来一看,你满头都是蜂蜜,还冲我笑,笑得可开心了。”
顾念的脸红了。“妈,这种糗事不要在姜茶面前说。”
“没事没事,我爱听。”姜茶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林婉清笑了。“还有一次,你爸带你去公园,你非要买棉花糖。你爸说吃糖对牙齿不好,你就哭,哭得整条街都能听到。你爸没办法,给你买了。你吃了一口,说不好吃,不吃了。你爸看着手里那团棉花糖,舍不得扔,自己吃了。”
顾念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埋进林婉清的膝盖上,林婉清的手还在她头发上梳着,一下一下的。
“你爸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里全是你们。”林婉清的声音越来越低,顾念听到了。
姜茶把薯片袋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念念,我以后有了孩子,也要像阿姨这样,跟他说说我年轻时候的事。”她顿了顿,“虽然我现在连婚都没结。”
顾念从林婉清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姜茶。“陆北不是已经求婚了吗?”
姜茶的耳朵尖红了。她把薯片袋子拿起来,倒过来抖了抖,碎屑簌簌地掉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那个不叫求婚。”她的声音闷闷的,“他就说了句‘我们结婚吧’,我还没回答,他就睡着了。”
顾念笑出了声。林婉清也笑了。
“那你答应了吗?”顾念问。
姜茶沉默了一秒。“答应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蚊子哼。她的耳朵尖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三个人聊到了深夜。墙上的老挂钟敲了十一下,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顾念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正好挂在院子的正上方,光洒在石榴树上。那棵小草还在,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念念,该睡了。”林婉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你是新娘子。”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轻轻的。顾念听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消失了。林婉清的房间在东厢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姜茶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嘎嘣,像薯片被咬碎的声音。她揉了揉膝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念念,今晚我跟你睡。”
顾念关了灯,躺到姜茶旁边。两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老宅的天花板是木头的,有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念念。”姜茶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
“嗯。”
“你说,明天婚礼上,我会不会哭得很丑?”
“会。”
“那我不要当伴娘了。”
“你已经答应了。来不及了。”顾念在被子里摸到了姜茶的手,握了一下。姜茶的手是热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姜茶握紧了顾念的手。“念念,你一定要幸福。”
顾念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窗外的月亮从院子上方移到了西边,光线暗了一些。石榴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那棵小草还在长,在月光下,在石缝里,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毫米一毫米地长着。走廊里的灯灭了,最后一盏夜灯也关了。整栋老宅陷入了黑暗,只有顾念的房间里,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道月光还在天花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