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灭了,月光还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顾念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细变宽,从宽变细,最后被窗帘完全遮住了。姜茶在她旁边睡着了,呼吸很沉,偶尔翻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来,顾念帮她拉上去。她睡了,又好像没睡,脑子里全是明天——不,今天——的画面。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涌进来,刺眼。顾念眯了一下眼,伸手摸了摸旁边,姜茶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里还有余温。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门被推开了,姜茶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煮鸡蛋。粥还冒着热气。
“新娘子,吃早餐。”姜茶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顾念的头发,笑出了声,“你头发像被炸过一样。”
顾念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乱是真的乱,卷是真的卷。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楼下院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桌椅移动的声音、花匠修剪枝叶的声音。婚礼在顾家老宅的花园里举行,婚庆公司的人天没亮就来了。
化妆师在二楼顾念的房间里支起了摊子。化妆箱打开,里面全是刷子、粉饼、口红、眼影。顾念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面朝天,头发乱糟糟。化妆师开始在她脸上工作。粉底、遮瑕、眼线、睫毛、腮红、口红——一层一层地涂,镜子里的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变了,变得更精致。顾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陌生的、更好看的自己。
“念念,好了吗?花车到了!”姜茶穿着伴娘服跑进来。粉色的纱裙。她的头发卷成了大波浪,别了一个小花环。化了淡妆,她的眼眶是红的。
“还没好,眼线还没画完。”化妆师拿着眼线笔,手稳如铁。
姜茶凑过来看,被化妆师瞪了一眼,退回去了,站在旁边急得跺脚。
楼下汽车的声音越来越多。宾客开始入场了。陆北在门口迎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但他今天嘴角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直在那。裴老太太从医院来了,坐着轮椅,刘叔推着她。她的右手还不能动,左手放在膝盖上。刘叔帮她整理了一下腿上的毯子,蹲下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裴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林婉清穿着暗红色的旗袍站在正堂门口,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翡翠簪子——跟顾念脖子上的项链是同一块料子。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花道两侧的白色椅子一把一把地排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颤。
顾念从楼梯上走下来。婚纱的裙摆从楼梯上一级一级地铺下来,像一条白色的小河。姜茶在后面帮她提着裙摆,每走一步就提一下。院子里的宾客看到顾念从正堂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阳光照在婚纱的999颗珍珠上,每一颗都在反光。
裴宴站在花亭下。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领带夹端端正正地别着。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额前的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穿过花道,穿过那些白色的椅子,穿过那些站着的、坐着的宾客,落在正堂门口的顾念身上。
林婉清挽着顾念的手。她们走过正堂的门槛,走过石榴树下,走上铺满花瓣的花道。每走一步,脚下的花瓣就被踩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秋天踩在落叶上,但比落叶更软。顾念看着花亭下的裴宴。他的脸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能看到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她的眼眶红了,湿润了。
裴宴看到她的眼泪,手指蜷得更紧了。
林婉清把顾念的手交到裴宴手里。她的手指在两个人的手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然后退后一步,坐到了第一排的椅子上。她坐下来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
司仪站在花亭下,话不多,流程简洁,符合裴宴的要求。“裴宴先生,你愿意娶顾念小姐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永远吗?”
裴宴看着顾念。“我愿意。”三个字,声音不大,整个花园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不是因为他说得大声,是因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绿洲,说出的“我到了”。
司仪转向顾念。“顾念小姐,你愿意嫁给裴宴先生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他、尊重他、支持他,直到永远吗?”
顾念看着裴宴。她的嘴唇在抖。“我愿意。”
裴宴伸出手,把顾念脸上滑下来的眼泪擦掉了,手指从颧骨滑到嘴角。
“顾念,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三年前在那个雨夜遇到了你。”裴宴的声音很低,整个花园的人都听到了。“从那天起,我的命就是你的。”
顾念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止不住了。她看着裴宴的脸,看着他那双一直很平静、但此刻泛着光的眼睛。“裴宴,你骗我领了证,骗我结了婚,但你从来没有骗过我的心。我爱你。”
裴宴的眼眶红了。顾念第一次看到他眼眶红。他的睫毛在微微颤。他伸出手,把顾念拉进怀里。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花园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姜茶在台下哭成了泪人,伴娘服的口袋里装满了纸巾,掏出一张擦一下,哭一下,又掏出一张。
陆北站在姜茶旁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包纸巾。姜茶抽了一张又一张。陆北把整包纸巾都给了她。姜茶接过纸巾,抬起头看着陆北。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兔子。
“你以后也要这样对我。”姜茶的声音带着鼻音。
“好。”陆北说。
姜茶愣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好。”陆北看着她。
姜茶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砸在陆北胸口上。纸巾团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小七的手机架在花亭旁边的三脚架上,屏幕里小七的脸占了大半个画面。她妈妈刚做完手术不久,她还不能离开深圳。她坐在医院的陪护椅上,穿着那件顾念给她买的新卫衣。她把手机举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姐夫,亲久一点!”她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整个花园都听到了。
裴宴没有理她,还在亲。顾念被亲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他松开了一点,但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花园里的花瓣被风吹起来,白色的、粉色的、香槟色的,在空中打了个旋,落下来,落在顾念的头纱上、落在裴宴的肩膀上、落在花道两侧的白色椅子上。
林婉清坐在第一排,眼泪还在流,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大,大到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裴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左手在毯子下面慢慢拍着膝盖。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刘叔站在裴老太太身后,弯下腰,在她耳边说:“老太太,大少爷结婚了。”
裴老太太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左手,朝裴宴和顾念的方向挥了挥。动作很慢,幅度很小。
顾念看到了。她从裴宴怀里抬起头,朝裴老太太笑了笑。阳光下,她脖子上的翡翠项链在光里闪了一下,翠绿的光像一个被凝固了的春天。裴宴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转过身面对所有宾客。司仪宣布:“我正式宣布,裴宴先生和顾念女士结为合法夫妻。”
掌声再次响起。姜茶又开始哭了,这次哭得更大声。陆北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递纸巾还是该递水。他最后选择了什么都不递,就站在那陪着。
顾念从花道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石榴树下,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棵小草的叶片上——比昨天又高了一点,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停了一下,弯下腰,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草的叶片。叶片凉丝丝的,在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回应另一个人的问候。
裴宴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看着那株草。“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草。”顾念说。
裴宴看了看那株草,又看了看顾念。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顾念手心里。不是戒指,不是项链,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白色的糖纸,蓝色的图案。大白兔蹲着,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糖纸还是新的,没有褶皱,没有磨损。
顾念把糖攥在手心里。她站起来,裴宴也站起来。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裴宴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她的手。风吹过来,花瓣又飞起来。老宅的铜铃铛被风吹得叮铃铃地响,响了好久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