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铛停了,风住了,花瓣落了一地。顾念和裴宴站在石榴树下,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裴宴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头顶流到脚底,又从脚底流回头顶,像一条缓慢的河,不舍得流太快。
晚宴在老宅的宴会厅举行。顾家老宅的东厢房被改成了一个可容纳上百人的宴会厅,裴宴让人从京城调来了顶级的婚宴团队,今天一早进场布置。顾念下午看到宴会厅的时候,吓了一跳——白色的桌布、香槟色的椅套、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张桌子中央摆着一盆白玫瑰和满天星,香味淡淡的,不冲鼻子。
她换下了婚纱,穿上了红色晚礼服。礼服是裴宴定制的,真丝面料,收腰,裙摆刚好到脚踝,领口有一圈手工缝制的小珍珠。她站在镜子前,看着穿着红衣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但很好看。姜茶帮她整理头发。
“念念,你知道吗?你今天美得不像真人。”姜茶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从镜子里看着她。
“你从早上说到现在了。”顾念笑了笑。
“因为你真的美。”姜茶的眼眶又红了,“我控制不住。”
晚宴开始前,宾客们陆续入座。裴老太太被刘叔推到主桌,她今天换了一件暗红色团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右手还用不上力,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很多。她看到顾念走过来,伸出左手,顾念蹲下来,把脸凑过去。裴老太太的手在她的脸颊上摸了摸。
“念念,你今天真好看。”裴老太太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奶奶,您也好看着呢。”
裴老太太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陆家、吴家、京城顾家的人——顾老爷子没亲自来,但派了长子顾衍之带着一份厚礼到场了。沈家的人没来。苏家的人也没来。
裴宴站在主桌前面,手里端着一杯酒。顾念站在他旁边。他看着满座的宾客,清了清嗓子。“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顾念的婚礼。”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回左边。“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他举起酒杯,顾念也举起了酒杯。所有人站起来,举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很多人在同时弹,每个音都不一样,但混在一起好听的。
姜茶作为伴娘上台致辞。她穿了一件浅紫色的伴娘裙,头发散着,别了一个小花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正在开花的树。她站在话筒前面,手在抖,拿着稿纸的手在抖,抖得纸沙沙响。
“顾念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颤音,“她值得最好的幸福。”她转过头看着裴宴,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盯上你了”的认真。“裴宴,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全场笑了起来。裴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陆北在下面看着姜茶,手里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
林婉清站起来。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翡翠簪子。她走到台上,从姜茶手里接过话筒。姜茶扶着她站到话筒前面。林婉清的声音不大,宴会厅里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念,妈妈为你骄傲。”她的目光落在顾念身上。“小裴,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裴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林婉清面前。不是那种客气的、走个形式地站起来,是那种认真地、郑重地站起来,像一个即将接受重要使命的人在聆听命令。他看着林婉清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三秒钟的话:
“阿姨,我会用生命保护她。”
林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裴宴的手,握了很久。
顾念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不是哭出声,是那种无声地流,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直淌到下巴。裴宴从台上走回来,看到她哭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不是纸巾,是手帕,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他帮她擦掉了眼泪。顾念吸了吸鼻子,把手帕拿过来,自己按在脸上。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宴会厅的大屏幕上突然跳出小七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小七穿着那件顾念给她买的新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小螃蟹——张牙舞爪的,但可爱。
“K姐!”她的声音大到宴会厅的音响都滋了一下,“我妈妈手术成功了!”
顾念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屏幕前。“真的?”
“真的!”小七的眼泪掉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表情扭曲成一个说不上是哭还是笑的形状。“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她说谢谢你们,谢谢裴总找的专家,谢谢K姐出的费用。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全场鼓起了掌。掌声很大,大到宴会厅的水晶吊灯都跟着微微震。
裴老太太在轮椅上,左手慢慢拍着膝盖,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顾念站在屏幕前,看着小七那张又哭又笑的脸,伸出手,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戳了一下,戳的是小七额头的位置。
“等你妈出院了,带她来海城。”
“好!”小七大声说,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炸得前排的人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笑了。
夜色降临。
宴会厅的灯光调暗了,只有每张桌上的烛台亮着。橘黄色的光。裴宴和顾念敬完酒后,回到主桌坐下。顾念的脚有点疼,高跟鞋穿了一整天,脚后跟磨出了一个水泡。她在桌子下面悄悄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裴宴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桌子下面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脚踝,轻轻的,吓了一跳。裴宴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低着头,用拇指在她脚后跟附近轻轻按着,避开那个水泡。
“你干嘛。”顾念压低了声音,脸红了。
“你脚疼。”裴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被人看到了。”
“没人看。”
顾念环顾四周——姜茶在跟陆北斗嘴,林婉清在和刘叔说话,宾客们在聊天喝酒,确实没有人注意桌子下面发生了什么。她松了一口气,把脚放在裴宴腿上没有收回来。
裴宴的拇指在她脚踝附近画着圈。他的手指很暖,力道不轻不重。顾念的脚慢慢不疼了。
桌上的烛台被空调的风吹得晃了一下,火焰跳了跳,稳住了。顾念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第一次见裴宴时他冷漠的眼神,想起了契约婚姻协议上那行冰冷的字,想起了他在医院的病床上说“领证不需要用腹肌”,想起了他在九门聚会上看着她弹钢琴时眼神里的骄傲,想起了他在废弃船厂挡在她面前时那个毫不犹豫的背影。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碰了碰裴宴的杯子。“谢谢你。”她说。
裴宴看着她。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她的脚。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院子的正上方,光洒在石榴树上。那棵小草在石缝里静静地生长着。宴会厅里的笑声、碰杯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的。
林婉清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台上的新人,看着那些笑着的、闹着的、祝福着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酒是红的,在烛光下像一小片被凝固了的夕阳。她喝了一口,酒有点涩,但咽下去以后,嘴里留下一股淡淡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