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咽下去以后,嘴里留下一股淡淡的甜。林婉清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叮的一声。窗外的月亮从院子上方移到了西边,光线暗了一些。宴会厅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去,宾客们走过来跟顾念和裴宴道别,握手、拥抱、说着祝福的话。顾念笑着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人,脚疼,脸也笑僵了。裴宴站在她旁边,手一直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慢慢画着圈。
最后一批客人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老宅安静下来。刘叔推着裴老太太上了车,姜茶被陆北扶上车——她喝了不少酒,脸颊红红的,靠在陆北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念念要幸福”。陆北朝顾念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灭了。
裴宴开着车,载着顾念回庄园。顾念靠在座椅上,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在她脸上闪过。裴宴开得很稳,不摇不晃。她的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背上。裴宴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庄园的房间被布置成了新房。顾念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对红烛,烛火跳动着,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映出两个人影。窗上贴着红色的喜字,每一扇窗都有,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窗帘换成了红色的丝绒,厚重柔软,把外面的光和声都隔绝了。空气里弥漫着玫瑰和百合的香味,茶几上放着一束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裴宴站在她身后。“喜欢吗?”
顾念转过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今天。你在老宅化妆的时候,我回来了一趟。”裴宴走进房间,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块旧表。表盘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顾念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腰陷下去了一点。裴宴去洗澡了,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哗哗的。顾念听着那个声音,心跳慢慢快了起来,像有人在用鼓槌一下一下地敲,不重,但节奏越来越快。她深呼吸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裴宴在婚礼上给她的那颗。糖纸还是新的,没有褶皱。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奶味很浓,浓到发腻。
浴室的门开了。裴宴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他拿着毛巾擦头发,看了一眼顾念——她坐在床边,红色睡衣,手里攥着糖纸。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顾念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红烛烧得很慢,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裴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顾念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了几厘米。
“今天是我们真正的第一夜。”裴宴说。
顾念偏过头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涂了一层暖色。“你不是说伤还没好吗?”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裴宴沉默了。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顾念的手背上,然后把她的手翻过来,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扣住。“伤好了。之前是骗你的。”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楚。
“你骗我?”顾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是真的生气。裴宴靠过去,从她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声音低下来:“我怕你不习惯。”顾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顾念把糖纸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一下裴宴的额头,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烫啊。”她看着裴宴,目光在他的眉眼之间搜寻着什么。
裴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以前没有跟人睡过一张床。不知道该怎么跟另一个人躺在同一个被窝里,不知道早上醒来该怎么面对。我怕我睡相不好,怕我打呼噜,怕你嫌我烦。”他的声音很低,“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我只是装得比较像。”
顾念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巴。他的胡茬扎手,刺刺的,像小时候摸过的那块砂纸。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腹。指腹上有几根被扎断的胡茬,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极细的银丝。
她凑过去,吻了他。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顾念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她闭上眼睛,裴宴的手从她的手指上移到了她的腰上,收紧了,把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贴着她的头皮。他的吻从轻变重,从试探变成确认。
裴宴搂住她,加深了这个吻。
红烛的火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稳定下来。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墙上那个红色的喜字被影子遮住了一半。
过了很久,他们分开了。顾念靠在裴宴怀里。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子轻轻响。
裴宴把手伸到床头,关了灯。黑暗中,两个人躺在被窝里,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裴宴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个人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但那个节奏不是哄小孩的节奏,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的存在——拍一下,她在;再拍一下,她还在。
“裴宴,我好幸福。”她的声音很轻。
“我也是。”
“以后每个晚上,都要这样。”
裴宴的手停了。顾念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低,低到像是在说梦话。“好。”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光洒在院子里。院子的石桌上,那棵小草在月光下又长高了一点。叶片上凝了一颗露珠,圆圆的,亮亮的。一阵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海城的夜雾,潮潮的,凉凉的,扑在脸上像敷了一层湿毛巾。
顾念在裴宴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像一只打盹的猫发出的呼噜声。裴宴没有睡,听着她的呼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的手臂露在外面,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亮。他用被子把她的手臂盖上了,怕她冷。
床头柜上的红烛烧到了最后,烛芯歪了,火焰晃了一下,灭了。最后一缕白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黑暗中袅袅地散开,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叹完了就没了。房间里只剩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不会断的线,从床头连到床尾,从今夜连到明夜,从这一页连到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