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的汽笛声还在海面上回荡，像一头古老的鲸在深海发出呼唤。裴宴握着顾念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微微发疼。她没有抽手，感受着那股疼痛，觉得疼也好，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回去。”裴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不。”
“顾念——”
“你说过的，我们是夫妻，要一起去。”顾念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你去哪我去哪，你抓人我帮你，你被打了我背你回来。”她把裴宴在曼谷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裴宴看着她，看了两秒。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顾念看到了。那是妥协的笑，是认命的笑，是一个男人发现自己永远拿这个女人没办法的笑。他没有再说什么，握紧了她的手，转过身对着那几个绑匪。
“放了我奶奶。你们要什么？”他的声音恢复到了平时那种没有感情的调子，像一把被重新磨过的刀，刃口很亮，很冷。
对面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中间那个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尖对准裴老太太的方向。裴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左手在毯子下面慢慢动着——没有停，每动一下毯子就会鼓起一个小包。
“裴宴，你也有今天。”拿刀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从变声器后面传出来，听起来像一台坏了的收音机在播放一首不想被听到的歌。“裴容少爷死了，裴正老板也死了。我们兄弟几个没处去，也没钱花。你说，我们该找谁？”他的语气里有恨意。那些恨意不是一天两天攒起来的，是日积月累的，像水坝后面的水位，一天一天地涨，终于漫过了坝顶。
裴宴看着他。“裴容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
那人愣了一下。
“三倍。”裴宴的声音不急不慢，“放了老太太，钱马上到账。你们拿了钱离开海城，不要再回来。我不会追你们。”
三个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犹豫在蔓延，像水一样从一个人的眼睛里流到另一个人的眼睛里。拿刀的人握着刀的手松了一下，然后握紧了——他摇了摇头。“不行。裴宴，你以为我们傻？你给了钱，转头就报警。我们信不过你。”
“那你们想要什么？”
“要你的命。”第三个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一个人从裴老太太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着裴宴。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但那个声音不需要看脸——沙哑的，像砂纸在铁皮上磨。
顾念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裴宴把她往身后拉了半步。
“你们要我的命可以。放了我奶奶和顾念。”
枪声还没响，海风还没停。顾念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用鼓槌在胸口上敲，一下一下的，不重但节奏越来越快。
一道车灯从远处射过来——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刺眼的白色光柱割破码头的黑暗，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陆北的车第一个冲到，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就下来了，手里握着电击器，身后跟着八个人，都是裴宴从曼谷带回来的雇佣兵。阿勇和阿杰也在。跑得很快，散得很开，从不同方向包围过来。
拿枪的人慌了。他的枪口在裴宴和陆北之间来回移动。
“裴宴，你他妈骗我！你带了人！”
“他没有带人。”顾念的声音从裴宴身后传出来，“是我带来的。”
裴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责备、无奈、心疼、骄傲，全都搅在一起。顾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拿枪的人的手指在扳机上扣紧了。裴老太太突然动了——她的左手从毯子下面猛地伸出来，抓住了轮椅扶手上固定姿势用的一根金属杆，用力一拉。轮椅失去平衡，侧翻了。裴老太太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枪响了，子弹从她头顶飞过。
陆北冲上去了。他的速度快到顾念的眼睛跟不上——一脚踢飞了拿枪人手里的枪，枪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海里，扑通一声。阿勇和阿杰同时扑向另外两个人，三个人被按在地上，塑料扎带扣住了手腕，咔嗒咔嗒的声音在海风中很清脆，像有人在用打火机打火。
顾念冲过去，蹲下来把裴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老太太的左脸蹭破了皮，血从颧骨的擦伤处渗出来，红红的。她的右手动不了，整个人靠在顾念身上，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枯了的树叶。裴宴走过来，把裴老太太从顾念怀里接过去。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裴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小宴，奶奶没给你丢人。”
裴宴的眼眶红了。他把裴老太太抱起来，抱得很轻，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瓷器。走向车子的时候，夕阳——不对，是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顾念站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抱着裴老太太一步一步走远。
她低下头，看到裴老太太轮椅旁边掉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剪刀，裁缝用的那种，很旧，手柄上缠着黑色的胶布。是裴老太太从病房里带出来的，一直藏在毯子下面。她设想过用这把剪刀做什么——剪断绳子，刺伤绑匪，或者割开自己手腕上的塑料扎带。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枪响的时候她知道机会来了，用尽全身力气让轮椅侧翻。
顾念蹲下来捡起那把剪刀。剪刀很轻，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指腹碰到手柄上缠着的胶布，胶布已经失去了粘性，边缘翘起来。她把剪刀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陆北走过来。“顾总，三个人都控制住了。是裴容以前的人。两年前被裴容从监狱里捞出来的，一直跟着裴容做事。裴容死了以后没人管他们，上个月被人收编了。收编的人还没查到，但他们说对方很有钱，出手阔绰。”
顾念把剪刀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查。不管是裴家的人还是外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风停了。集装箱上的塔吊阴影不动了。顾念朝着裴宴的方向走过去，裴宴已经裴老太太送到了车上，靠在车门边等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是不是想打我？”顾念问。
“不想。”
“那你刚才瞪我。”
裴宴伸手。顾念以为他要打她，缩了一下脖子。他把被海风吹到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从她的太阳穴滑到耳廓。“下次不要这样了。太危险。”
顾念听到他声音里的颤音。不是害怕，是后怕——那种“差点失去你”的后怕。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的胡茬刺刺的。
“没有下次了。”顾念说，“所有的坏人都被抓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陆北在那边咳了一声。
顾念和裴宴分开。陆北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绑匪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号码查到了。是境外的卫星电话，但小七顺着信号找到了物理地址——”他顿了一下，“在菲律宾。马尼拉。”
顾念和裴宴对视了一眼。
“是李东的人？”顾念问。
“不是。”陆北翻了下手机，“李东已经被抓了。这条线是独立的。小七说信号最后落地在一个地方——马尼拉湾附近的一栋公寓，那栋公寓的业主登记在一个人名下。你们猜是谁？”
“谁？”
“刘建军在泰国的那个合伙人。就是帮刘建军开银行账户、帮他洗钱的那个人。这个人一直在帮裴正处理境外的资产，裴正被抓以后他接手了裴正在东南亚的全部生意。”陆北的声音越来越低，“老板，我们可能漏了一条大鱼。”
裴宴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海面上没有船，没有灯，只有一片看不到边的黑。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回去再说。”拉开车门让顾念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车发动了，车灯亮起来，刺破前方的黑暗。
陆北站在原地，看着裴宴的车尾灯越来越远，拿出手机给小七发了条消息：“查。马尼拉那个人的全部资料。明天一早我要看到。”
小七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码头恢复了平静。集装箱堆成的山在月光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海风还在吹，把地上的碎纸屑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浪打在岸堤上，哗，哗，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