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打在岸堤上，哗，哗，哗。顾念从后视镜里看着码头越来越远。裴老太太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呼吸很轻。顾念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按在裴老太太颧骨的擦伤上。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没睁开眼。
裴宴的车开在最前面。顾念坐在副驾驶，陆北开车。三辆车在空旷的马路上行驶，车灯把路面照得发白。
“顾总，那个人——马尼拉的——要不要让小七继续查？”陆北问。
“查。”顾念看着前方裴宴的车尾灯。“不光要查他在马尼拉做什么，还要查他跟裴正到底有多少往来。裴正虽然死了，但他的钱还在外面流动。只要钱还在，就会有人替他卖命。”
陆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明白了。”
车开进庄园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裴老太太被刘叔接走，直接送回医院。裴宴站在门口，看着裴老太太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走进去。顾念从后面跟上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已经不那么凉了。两个人走进客厅，林婉清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已经织了不知道多少件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似乎确认了一下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奶奶没事吧？”她问。
“皮外伤。”裴宴说。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再问，拿起毛衣继续织。毛衣针碰撞的声音叮叮叮的。
顾念拉着裴宴上楼。房间里的红色布置还在，床头柜上的红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滩凝固的红色烛泪，像一朵凋零了的花。床单还是大红色的，被子上撒着的玫瑰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黑，卷曲着，像一只只正在死去但还没死透的蝴蝶。
裴宴坐在床边，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顾念站在他面前，伸手捧起他的脸。他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在想什么？”她问。
“马尼拉那个人。”裴宴没有瞒她，“裴正在境外养了很多人。他死了，那些人不会自动消失。他们会像今天这样，一个一个地冒出来。”
“那就一个一个地抓。”
裴宴抬起头看着她。顾念的脸在灯光下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有光。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从颧骨滑到嘴角。“你今天的做法太冒险了。如果我晚到一步，如果绑匪先发现了你——”
“没有如果。”顾念按住他的手指。“我会读心术。他们想什么我都能读到。他们不会发现我。”
裴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翌日下午，医院。
裴老太太躺在病床上。额头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不大，白色。她的右手还是不能动，但左手今天有力气了，能握住杯子，能自己喝水，能握紧裴宴的手指。
裴宴坐在床边。顾念站在他身后。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地板上。一只麻雀从窗外飞过，影子在窗帘上闪了一下就没了。
裴老太太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她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昨天清楚了。“小宴，奶奶昨天是不是很没用？”
裴宴摇了摇头。“奶奶最勇敢。”
裴老太太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左手，摸了摸裴宴的头发，手指在他的发丝间慢慢梳过。“你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摸你的头。你每次受了委屈，回来就趴在我腿上，让我摸头。”
裴宴低下头。顾念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陆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不太好看。“老板，查到了。马尼拉那个人，叫郑志远，五十五岁，原籍福建，二十年前偷渡到菲律宾，在马尼拉做地下钱庄起家。十年前被裴正收编，专门帮裴正在东南亚洗钱、转移资产、处理‘不方便公开’的事。裴正被判死刑以后，他接手了裴正全部境外资产，保守估计至少价值二十个亿。”
裴宴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陆北顿了一下，“郑志远昨天已经从马尼拉飞到了海城。入境记录显示，他是持旅行证入境的，用的是假名字，但小七通过人脸识别认出了他。”
裴宴站了起来。“他在海城？”
“在。但不知道在哪。小七正在追他的手机信号，他用了加密线路，需要时间。”陆北翻了翻手机，“另外，昨天绑架老太太的人，也是他收编的。他给了他们每人五十万，让他们来绑老太太。目标不是钱，是让您在股权转让书上签字——那份股权转让书，裴正生前签过一份类似的，但裴正死后，股权自动转到裴宴名下，继承手续还没办完。郑志远需要裴宴的签字，才能把那笔资产合法化。”
顾念看了一下裴宴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二十亿。”裴老太太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
裴宴低下头。
“裴正的钱。脏的。”裴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不能要。”
裴宴握住了她的手。“奶奶，我不要。”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顾念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裴老太太昨天掉在地上的那把。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裴老太太睁开眼，看到了那把剪刀，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手柄上的胶布已经翘起来了，她用手指按了按。
顾念看着剪刀上那层干涸的血迹。裴老太太的手指在那层血迹上摸了一下，没擦掉。她把剪刀放回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盖住。
窗外的阳光暗了一些。裴宴的手机震了。小七发来一条消息：“姐夫，郑志远的信号出现了——海城东郊，一个私人会所。我把定位发给你。”
裴宴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去一趟。”
顾念也跟了出去。
裴老太太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伸出左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剪刀，举到眼前仔细看着。她看着手柄上那层干涸的血。“老裴，你的孽，我来还。”她闭上眼，把剪刀贴在胸口。剪刀的金属外壳是凉的，贴在病号服上，很快就捂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