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贴在她胸口，金属的凉意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裴老太太闭上眼睛，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像一把已经弯了太久的弓，终于松了弦。
顾念和裴宴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停车场的车顶上。裴宴拉开车门，顾念弯腰坐进去，裴宴发动引擎，车灯亮了。
“你回庄园。”裴宴说。
“我跟你去。”
“顾念——”
“郑志远能收编裴容的人，说明他比裴容危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裴宴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了一下。“那你答应我，到了以后你在车上等我。”
顾念没有回答。裴宴踩下油门，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海城的夜景在车窗外一格一格地闪过，霓虹灯拖成一条一条的彩色线条。裴宴的手机震了一下，小七发来的定位——海城东郊，一个叫“澜悦”的私人会所。顾念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没有详细信息，只有一片灰色区域，标注着“私人场所”。
小七的电话打进来了。“姐夫，那个会所的安保系统很专业，我暂时黑不进去。但外围的监控我能看到，正门有两个保安，后门有一个，院子里还有巡逻的。你要进去不容易。”
“我知道了。”裴宴挂了电话。
顾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麻醉针，笔形的，拿出来以后她按了一下笔帽，针头从顶端弹出来，细得像一根头发丝。裴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带了这个？”
“婚礼那天，你塞在行李箱夹层里的。”顾念把针头收回去，放回口袋，“你以为我不知道？”
裴宴没说话。车拐进一条小路，路面变窄，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导航显示还有三公里，顾念看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远处零星的灯光像几颗被钉在黑色幕布上的星星，不会眨，不会动。
裴宴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前面就是会所的范围，车进不去了。你在车上等我。”
顾念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从颧骨滑到嘴角。“我答应你，活着回来。你也答应我，在车上等我。”
顾念张了张嘴。“好。”
裴宴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顾念坐在车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支麻醉针。她的手指慢慢在针管上蹭着，等了两分钟，她推开车门下了车，顺着裴宴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小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K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待在车上。”
“少废话。会所的结构图弄到了吗？”
“弄到了。刚才姐夫问的时候我说黑不进去是骗他的，怕他一个人往里闯。”小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会所是个三层的独栋别墅，一楼是大厅和厨房，二楼是包间，三楼是主人的套房。郑志远在三楼。姐夫现在应该刚到一楼的围墙外面。会所有八个保安，四个固定岗，四个巡逻，都带着电击器。正门两个，后门一个，院子里一个，另外四个在内部巡逻。”
顾念骂了一句脏话。“这么多？”
“郑志远怕死。听说他在马尼拉的时候出门至少带六个保镖，来海城算是低调了。”
顾念加快了脚步。会所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一栋白色的欧式建筑，院墙很高，铁门紧闭。她绕到侧面，躲在一棵杨树后面。裴宴已经不在围墙外面了——不知道从哪翻进去了。院墙上沿有铁丝网，但对于裴宴来说大概不算什么。顾念观察了一下，发现侧面的围墙上有一个监控死角，两盏路灯之间有一段黑暗区域，光线最暗，铁丝网在那段墙面上也缺了一根。她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手指扣住了墙沿。铁丝网的尖刺扎进掌心，疼得她嘶了一声，没松手，翻身翻过去，落在院子里的草丛上。脚踝崴了一下，她蹲下来揉了揉，站起来。
耳机里小七的声音又响了。“K姐，你翻墙的动静太大了。”
“闭嘴。”
顾念贴着墙根往别墅的方向移动。院子里很安静，路灯把草坪照得像一块绿色的地毯。她从侧面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一楼大厅没人，灯亮着，沙发茶几电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客厅。正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她赶紧蹲下，躲在一丛冬青后面。一个保安从正门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草坪上扫来扫去。顾念屏住呼吸，等他走过去了，站起来继续往别墅侧面移动。
“K姐，侧边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厨房的。从那里进去。”
顾念摸到厨房窗外。窗户果然开着一条缝，她伸手推开，翻窗进去。厨房里没人，灶台上还有一锅没吃完的泡面，面已经坨了。她穿过厨房走进走廊，耳机里传来小七的声音。“一楼没人，姐夫已经上二楼了。你从楼梯上去，小心，二楼的楼梯口有一个保安。”
顾念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保安，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电击器。他在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顾念看到了他的脸——二十多岁，年轻，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根本没有在看周围在发生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麻醉针，拔掉保险，按了一下笔帽，针头弹出来。她轻手轻脚上了几级台阶，保安没有发现她，还在低头看手机。顾念又上了几级台阶，够不到他的脖子，差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又上了一级台阶，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她举起麻醉针，对准他的脖子侧面，扎了下去。
保安的身体僵了一下，手从手机屏幕上滑下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他的身体往前倒，顾念一手接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头，慢慢把他放在楼梯上，没有发出声音。她把针头拔出来，放回口袋，捡起掉落的手机塞进他口袋里。
顾念对着耳机轻声说。“门口解决了。二楼有枪，小心。”
她不知道裴宴有没有听到，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她感觉到二楼走廊的某个方向有一瞬间的安静。她没有继续等，从楼梯口的暗处走出来，贴着走廊的墙壁往深处走。
“二楼有四个包间，郑志远在三楼，姐夫现在在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附近。”小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念经过一个包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她继续往前走，经过第二个包间、第三个包间，走到第四个包间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裴宴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没有进去，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上三楼的楼梯。她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三楼很黑，没有灯。
“K姐，三楼没有监控信号，我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你小心。”
顾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麻醉针还剩一支。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脚下的地毯很厚，没有声音。她走到三楼走廊，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贴着墙壁，往那扇门的方向移动。
耳机里传来小七的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K姐，我查到了。郑志远这次来海城，带了四个保镖，两个在楼下，两个在他身边。你千万小心。”
顾念刚走到离那扇门还有很远的地方，走廊里突然响起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的，节奏很稳，越来越近。她无处可躲，走廊太窄没有房间，两边都是墙。她蹲下来，把自己缩在墙角，身后的窗帘垂下来，把她遮住了一半。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她头顶扫了一下，没有停留，脚步声远了。等她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她走到那扇门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有声音——裴宴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那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黏在舌头上，含混不清。
“裴总，这份股权转让书，你签了，我们各走各路。不签，你奶奶的命——”
“我奶奶已经被救了。”裴宴的声音很冷。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救了又怎么样？你奶奶救走了，你还在我手里。再说了，你奶奶能救一次，能救第二次吗？”
顾念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手指慢慢收紧。门没有锁，轻轻一拧就能打开。她没有拧，她蹲在门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三楼。枪。两个保镖。我需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小七秒回了消息：“交给我。三十秒后，会所的电闸会自动跳闸。你会有一分钟的黑暗。一分钟以后备用电源启动。够不够？”
顾念回了一个字：“够。”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回口袋，把麻醉针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等着。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灭了。整个会所陷入黑暗。门里面传来保镖的惊呼声，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喊“别动别动”，有人在摸黑找武器。顾念拧开门，闪了进去。黑暗中她看不清任何东西，但耳朵能听到。她能听到两个保镖的呼吸声——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是裴宴和一个呼吸更重的人，大概是郑志远。她不能开枪，不能发出声音，只能靠摸。她往左边摸过去，手掌在前面空中探索着，碰到了一个人的手臂。
她顺着那根手臂摸到脖子，麻醉针扎下去。那个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软了下去。她蹲下来，在黑暗中转向另一个方向，往另一个保镖的位置摸过去。这次她没有摸到人，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到。那个人不在原地了——他动了。
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掐住了她脖子。
力气很大，顾念的喉咙被掐住了，喘不上气。她抬起脚用力踩在那人的脚面上，骨头嘎嘣响了一声。那人的手松了一下，她趁机转身，手中麻醉针扎进他的肩膀。那人喊了一声，手在她脖子上抓了一下，指甲划破皮肤，疼的，然后身体软了下去，压在她身上。她推开他，喘着粗气。
灯突然亮了。备用电源启动了，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来，房间里的灯也亮了。顾念眯了一下眼，看到裴宴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那把从绑匪那里缴来的枪，枪口对着一个人的脑袋——郑志远。郑志远五十多岁，脸圆，肚子很大，穿着花衬衫，头发染得乌黑发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发抖，瞳孔缩得很小。
裴宴看到了顾念脖子上那道被抓破的血痕，眼神骤冷。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很重。
顾念看到他的表情，没怕。“来帮你。”
裴宴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郑志远。“股权转让书，我不会签。你在东南亚的那些资产，海城警方已经收到了匿名举报。举报材料很详细，包括你的地下钱庄、洗钱渠道、以及你跟裴正之间十几年来的往来记录。”
郑志远的脸终于变了。嘴角抽了一下，眼睛不抖了，定住了。“你——你什么时候——不可能的，那些资料我都销毁了。”
“你有你的渠道，我也有我的。”裴宴把枪收起来。“郑志远，你在海城待不了几天了。警方已经在来的路上。”
走廊里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郑志远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跑，腿软了，跌回沙发上。顾念走到裴宴身边，伸出手，裴宴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划过他被掐红的脖子，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血痕。很浅，但破皮了。
“疼吗？”他问。
“不疼。”
裴宴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迪斯科舞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群警察冲了上来，为首的警官亮出证件。“郑志远，你涉嫌洗钱、绑架、非法拘禁，这是逮捕令。”
郑志远被从沙发上拉起来，手铐扣上，咔嗒一声。他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裴宴一眼，什么也没说，被押出去了。
顾念靠在裴宴身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你说过让我在车上等的。”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骗了你。”顾念说。
“我知道。”
顾念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裴宴的手从她腰间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窗外红蓝色的光还在闪。走廊里传来警察收队的声音、对讲机里嘈杂的呼叫声。顾念听到小七在耳机里笑了一声，很短，像小孩在梦里说梦话。
警察从一楼撤走，会所里安静了。裴宴松开顾念，拉着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会所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警灯还在转但关了声音。郑志远被塞进一辆警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陆北站在院子门口，看到裴宴和顾念出来快步走过来。“老板，郑志远的全部资料我已经发给警方了。这次他跑不掉了。”
裴宴点了一下头。他看到顾念脖子上的血痕，拿出手机给家庭医生发了条消息。“伤口感染会留疤，她怕留疤。”
顾念看着正在发消息的裴宴——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没有声音，但嘴角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