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北第一个冲进来,手里的电击器还没关,红点在墙壁上晃了一下,落在裴宴流血的手臂上。他的脸色变了,变了一种顾念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颜色——不是害怕,是自责。嘴角往下弯着,弯出一个很奇怪的弧度。
“老板!”陆北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裴宴面前,伸手想查看他手臂上的伤口。裴宴把手抽了回去。
“先看奶奶。”
裴老太太的手还搭在剪刀旁边。陆北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裴老太太的手腕、脚踝。绳子勒得很紧,勒出了红印子。
“老太太,您能动吗?”
裴老太太伸出左手,陆北握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站了一下没站住,顾念从另一边扶住了她。两个人在两侧架着裴老太太,老太太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不能动,但她的左手紧紧握着顾念的手。
“念念,你又救了奶奶一次。”裴老太太的声音沙哑,眼眶湿润。
顾念握了握裴老太太的手。“奶奶,您没事就好。”
绑匪甲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面,眼睛瞪得很大,盯着裴老太太的背影。警察涌进来,一拨人控制绑匪,一拨人封锁现场。裴宴站在仓库中央,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那把剪刀旁边。他看着裴老太太被扶上救护车,车门关上之前裴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板,你的手得去医院。”陆北站在他身后。
“先送奶奶去医院。”
“奶奶有人送。”陆北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是他第一次在裴宴面前提高声音,“你再不去医院,手会废掉。”
顾念走过来握住裴宴没受伤的那只手。“奶奶有人送。你去医院。”
裴宴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已经被血浸透,袖口在往下滴血。顾念没有等他回答,拉着他往外走。他跟着走了,没有挣扎。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顾念坐在裴宴旁边,急救医生在给他处理伤口。剪刀剪开了袖子,露出那道刀伤——从肘弯斜着划到前臂中段,大约有一乍长,不算太深但一直在流血,皮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发白了。急救医生用棉球擦拭伤口边缘,棉球立刻被血浸透了。裴宴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握着顾念的手紧了一下。
顾念看着那道伤口,嘴唇发白。急救医生拿出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裴宴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顾念的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没有抽手,感受着那股疼痛,疼了才知道他有多疼。
救护车到了医院。裴老太太被推进了急诊室。裴宴被推进了隔壁的处置室。顾念站在走廊里,两边都是红灯,不知道应该先去哪边。陆北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顾总,三个绑匪的口供都拿到了。他们是裴容以前的手下,裴容死了以后没事干,郑志远给了钱让他们干的。郑志远说如果能拿到股权转让书,每人再给一百万。”
顾念没有回答。处置室的门开了,裴宴从里面走出来,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绷带很厚。他走到顾念面前,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没事。奶奶呢?”
“还在急诊。”顾念的声音有点哑。
裴宴拉着她走到急诊室门口。门关着,红灯还亮着。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顾念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走廊里的灯管白得发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裴老太太右臂骨折,需要住院。另外她之前中风,右侧肢体功能受损,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裴宴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墙。“能恢复吗?”
“现在不好说。年纪大了,恢复起来会比较慢。家属要有耐心。”
裴老太太被从急诊室推出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右手打着石膏固定在身体一侧。她的眼睛睁着,看到裴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裴宴伸出手握住了裴老太太没受伤的左手。裴老太太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把他的手指包在里面。她的手很小很干。
“小宴,奶奶没事。”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奶奶还要看你生儿子呢。”
裴宴的眼眶红了。顾念站在他身后,看着裴老太太。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母亲林婉清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妈没事”。她走过去从裴宴身后伸出手,握住了裴老太太的手。三只手握在一起。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走廊里的灯管被人关了,自然光照进来,把整个走廊照得亮堂堂的。窗外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金色的光里。顾念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来这家医院的时候,院子里的银杏叶还是金黄色的,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和裴宴会有婚礼,不知道裴容会死,不知道裴正会被判死刑,不知道所有的一切会在几个月后翻天覆地。她只知道身边这个人受了伤,她得照顾他。
裴宴站起来,把裴老太太的被子掖好。他转过身看着顾念。
“回家。”他伸出手。
顾念把手放进他手心里,握住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很暖。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洒在台阶上白花花的。顾念眯了一下眼,裴宴走到她前面替她挡住了光。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
“裴宴。”
“嗯。”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
“骗人。”
裴宴没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