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了一秒,甜的,甜得发腻,甜得嗓子眼发黏。裴宴看着她吃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糖纸碎屑拈掉了。她靠回他肩上,把脸埋进他脖窝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裴宴没听清,但不重要了。
裴老太太在医院住了十天。第十天早上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床边用左手自己梳头。梳子是刘叔从老宅带来的,木头的,齿很密。她梳得很慢,梳一下停一下,但每一梳都从头皮梳到发梢。
“裴老太太,恢复得不错。”医生把病历挂回床尾,“右手能动了?”
裴老太太举起右手,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了的机器在重新启动。她把手举到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抖了几下,握成了拳头。
“能动了。但还是没力气。”
“慢慢来。中风的恢复需要时间,您这已经算快的了。今天可以出院,回去以后坚持做康复训练,右手的功能会慢慢恢复。”医生看了看裴老太太的右手,“药不能停,定期回来复查。”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把梳子放回床头柜上。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窗涌进来,落在地板上。
顾念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裴老太太看到她进来,从嘴角笑到了眼角。
“念念来了。”
“奶奶,今天出院,我给您带了粥。”顾念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粥还冒着热气,米香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她盛了一碗,端着碗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送到裴老太太嘴边。裴老太太喝了一口,嚼了很久。
“念念,你救了奶奶两次。奶奶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裴老太太的声音沙哑。
顾念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裴老太太嘴边。“奶奶,您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间不说欠不欠。”
裴老太太看着她,没有张嘴,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张开嘴,喝下了那勺粥。粥已经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顾念一勺一勺地喂,裴老太太一口一口地喝。粥见底了,裴老太太摇了摇头,顾念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裴老太太的嘴角。
裴宴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出院手续。他把文件袋递给顾念,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子。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小的创可贴,藏在袖子里。
“奶奶,手续办好了。刘叔在楼下等着。”裴宴的声音很低。
裴老太太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小宴,我不想回老宅了。老宅太大,我一个人住着害怕。我想住到你们庄园附近。”
裴宴看着她,没有犹豫。“奶奶,我在庄园旁边有一栋小楼。您搬过去住吧,离我们近,方便照顾。”
裴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止不住的泪。她伸出右手,颤巍巍地想去握裴宴的手。裴宴把手伸过去,裴老太太握住了,握得不紧但握了很久。
“好。”
刘叔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看到裴老太太在哭,愣了一下,把包放在地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顾念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裴老太太眯了一下眼,伸出左手挡了一下光。
裴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裴老太太从床上扶起来。老太太的腿有些发软,站了一下没站住。裴宴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顾念从另一边扶住裴老太太的手臂。三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管白得发亮。一个护士推着小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裴宴扶着裴老太太走进去,顾念跟在后面。电梯下降的时候,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裴老太太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伸出右手摸了摸裴宴的手臂,摸到了袖子里那块创可贴。
“小宴,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裴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裴宴没有回答。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刘叔已经把车停在门口,黑色的SUV,车门敞着。裴宴扶着裴老太太走出电梯,顾念跟在后面。裴老太太在车门前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住院部的大楼,看了一瞬,转回头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从医院开出,汇入车流。顾念坐在副驾驶,裴老太太坐在后座。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楼房、店铺、行人,目光从一样东西移到另一样东西上。
车开了没多久,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顾念认出这条路——离庄园不到两公里,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巷子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里戳着。车停在一栋小楼前面。
小楼是两层的,灰色的外墙,黑色的铁门。门口有一小片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不粗,枝丫也不密,但长得很直。裴宴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扶着裴老太太下来。老太太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伸出左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的纹路粗糙,在她的手指下一道一道地划过。
“这棵树,是你爷爷年轻时种的。”裴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裴宴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顾念从车上拿下了裴老太太的包,走过来站在裴宴旁边。
裴老太太转过身,看着裴宴和顾念。她的目光从裴宴的脸上移到顾念的脸上,停了一下。“你们俩,要好好的。”
裴宴没有说话。顾念伸出手握住了裴老太太的手。“奶奶,我们会的。”
刘叔把行李搬进了小楼。顾念扶着裴老太太走进去。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家具是新的但风格是老式的——红木沙发,实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裴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左手摸了摸红木扶手上雕刻的花纹,很慢,很仔细。
裴宴站在门口看着裴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看了几秒,转身退了出去,背靠着门外的墙。阳光从院子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眯了一下。
顾念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把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顺着他的太阳穴滑到耳廓。裴宴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松开了。
他们回到庄园的时候,林婉清正在院子里剪花。她拿着剪刀,弯着腰专注地修剪着月季的枝叶。看到顾念和裴宴走进来,直起身,把剪刀放在石桌上。
“老太太安顿好了?”
“好了。”顾念走过去,看着石桌上那几枝被剪下来的月季,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很鲜艳。
林婉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花开得好,剪几枝插瓶。”
顾念拿起一枝月季放在鼻尖闻了闻,很香。她把月季放在石桌上,转身看着裴宴。裴宴站在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的手臂还微微蜷着,那只受过伤的手垂在身侧。
顾念走过去,牵起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拉着他往屋里走。经过石榴树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桌缝隙里那棵小草,又长高了一点。她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叶片,叶片凉凉的,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回应另一个人的问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