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闪了一下,没灭。裴宴的呼吸变得平稳了。顾念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在他的锁骨上轻轻扫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丝从路灯的光里飘过,细细的,密密的,无声无息。
裴老太太搬到海城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顾念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她让人把小楼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窗帘换了新的——浅灰色的,不厚重。沙发垫加了一层乳胶,怕老太太坐着腰疼。厨房的灶台改成了电磁炉,没有明火,安全。卫生间里装了扶手,从马桶边到淋浴区到洗手台,每一处都装了。浴缸拆了换成淋浴凳,怕裴老太太跨进跨出不方便。
裴宴站在小楼门口,看着顾念拿着清单一项一项地跟工人确认,没有插嘴。她看着她的侧脸——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伸手别回去,又滑下来了,又别回去。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递给她。顾念接过去,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动作很熟。
裴老太太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小楼灰色的外墙镀上了一层金色。刘叔推着轮椅,裴老太太坐在上面,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的右手还打着石膏,但左手有力气了,能自己拿东西,能自己喝水,能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
顾念从门口迎出来,蹲在裴老太太面前。“奶奶,您来了。”
裴老太太伸出左手摸了摸顾念的头,手指从她的头顶滑到额头。“念念,你瘦了。”
“没瘦。您眼神不好。”
裴老太太笑了。裴宴走过来扶着裴老太太从轮椅上站起来。老太太站得比上次稳了,腿不抖了。她抬起头看着这栋小楼,从门口看到窗户,从窗户看到屋顶。
“这比我老宅住着舒服。老宅太大,冷清。”
裴宴推开大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地暖开着,温度刚好。裴老太太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左手摸了摸沙发垫,软的。她靠在沙发背上偏过头看着墙上的山水画——不是名家的,是顾念从老宅带过来的,顾明远生前画的那幅黄山。画得不算好,笔法拙劣,但云海画得很真。
“念念,这是你爸画的?”
“嗯。”
“你爸画得真好。”裴老太太的声音很轻。顾念站在她旁边,眼眶红了一下,没有掉泪。
两个保姆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圆脸,姓张,负责做饭;一个四十出头,瘦高个,姓李,负责打扫。她们站成一排,张阿姨搓了搓手。“老太太,晚上想吃点什么?我会做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
“粥。”裴老太太说,“年纪大了,吃不了硬的。煮烂一点。”
张阿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顾念在裴老太太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奶奶,这两个阿姨都是专业护工出身,您有什么事就跟她们说。”
“不用这么多人。”裴老太太摇了摇头。
“您需要。”
裴老太太看着顾念,顾念的目光很坚定。她没再说什么,左手在顾念手背上拍了两下。“念念,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
“奶奶,您别客气。”
裴老太太的眼眶红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院子。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地板上。
裴宴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顾念和裴老太太说笑,看着她们的手握在一起。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慢。那种弧度不是他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带着距离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
他想,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家的样子。
顾念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着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裴宴嘴角的弧度没有收。顾念也笑了,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在裴老太太另一边坐下。裴老太太伸出左手,握住了他的手,又伸出右手——右手还打着石膏动不了,但她努力把手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
裴宴把脸凑过去,裴老太太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下巴。她的手指摸着那里的胡茬,一根一根地摸着。
“小宴,你长大了。”裴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裴宴没有说话,把裴老太太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快落山了。张阿姨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粥,放在餐桌上。粥冒着热气,米香弥漫开来。
顾念站起来,扶着裴老太太走到餐桌前。老太太坐下来,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到嘴边。粥很烫,她吹了吹,吸了一小口。
“好吃。”她说。
张阿姨站在旁边搓着手,听到这句话笑了。裴宴也坐下来,顾念坐在他旁边。
裴老太太喝粥喝得很慢。顾念看到她左手的勺子偶尔会抖一下,粥洒出来一点。她拿起纸巾擦掉了,没有帮她,只是看着。裴宴也没有动,左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右手——那只受过伤的手——垂在桌子下面,放在顾念的膝盖上。
顾念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只手,手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已经淡了。她把手覆上去,十指扣住。
裴老太太又喝了一口粥。“小宴,念念,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生个曾孙?”
顾念的耳朵尖红了。裴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快了。”
顾念在桌子下面掐了一下他的大腿。裴宴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躲。裴老太太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
窗外的天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又被夜色吞没。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张阿姨收拾了碗筷,李阿姨把裴老太太扶到了楼上的卧室。
顾念和裴宴站在小楼门口。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风吹过来,顾念缩了一下脖子。裴宴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明天早上我来接奶奶去复查。”顾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嗯。”裴宴伸出手,把顾念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顾念想起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来这个小楼的时候,院子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桂花树,有了石桌石凳,有了一个可以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走吧。”裴宴伸出手,顾念把手放进去。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顾念的围巾上还带着裴宴的体温,暖烘烘的。她想到裴老太太说“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曾孙”,耳朵又烫了一下。裴宴好像感觉到了,握紧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