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好像感觉到了,握紧了她的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走到庄园门口的时候,顾念停下来,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胡茬,刺刺的。裴宴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
回家后第三天,裴宴的手臂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顾念醒来的时候,裴宴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摸了摸他睡的那边,被子凉了,起来有一阵了。她下楼看到裴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臂上的绷带拆了,正在看那道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红红的,不是那种愈合时的粉红,是那种发炎的、肿起来的、一碰就疼的红。顾念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着那道伤口——从肘弯斜着划到前臂中段,缝针的线还在,但伤口边缘鼓起来了,皮肤绷得很紧,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裴宴的额头。烫的,烫得手心发烫。
“你发烧了。”
“没有。”裴宴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
顾念没跟他争,站起来走到电话旁,拨了家庭医生的号码。她的手很稳,但拨号的时候按错了一个数字,重新拨了一遍。电话接通了,她说了几句,挂了。转过身裴宴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在看那道伤口。
“医生说可能是伤口感染,要去医院。”顾念走回来,拉起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走。”
“不用——”
“裴宴。”顾念的声音不重,裴宴抬起头看着她,没有再说。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到门口。
老周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顾念拉开后座车门,裴宴弯腰坐进去。她坐到旁边,关上车门。老周踩下油门,车驶出庄园。顾念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在她眼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她只知道裴宴的手握着她,手心很烫。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医生拆开纱布,露出那道伤口。顾念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伤口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红肿从伤口的边缘蔓延到了整个前臂,皮肤绷得像要裂开,缝线的针脚处有淡黄色的液体渗出来。
“伤口感染了。需要重新清创,把坏死的组织剪掉,重新缝合。”医生放下纱布,看着裴宴,“住院观察,至少一周。体温降下来才能出院。”
裴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顾念手心里蜷了一下。“住院就不用了——”
“听医生的。”顾念打断了他。裴宴看着她,看到她的眼眶红了,眼睛里有光。他把“不住院”三个字咽回去了。
清创室的门关上了。顾念站在走廊里,等着。走廊里的灯管白得发亮,照在地板上。护士推着小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的。她站在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在一起。清创室的门开了,裴宴从里面走出来,手臂上缠着新的绷带,白色的,很厚。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看到顾念的时候,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不疼。”他说。
顾念的眼眶红了。裴宴走过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脸。“真的不疼。”
病房在住院部五楼,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顾念扶着裴宴在床上坐下。护士过来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挂上了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顾念站在床边,看着那根透明的塑料管,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裴宴的血管里。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她的声音很轻。
“不怪你。”裴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是我自己不小心碰了水。洗澡的时候忘了我妈说的‘伤口不能沾水’。”
顾念看着他。裴宴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她没有说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着他的手。
裴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你别担心,小伤,死不了。”
顾念的手猛地收紧了。“你再说死,我就生气了。”
裴宴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还渗出了一点血丝。顾念从床头柜上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插了一根吸管送到他嘴边。他含住吸管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顾念用纸巾轻轻擦掉。
裴宴看着她的动作——擦嘴角的时候手指很轻,像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你把我当小孩了。”
顾念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在床边坐下来。“你就是小孩。”
裴宴看着她。顾念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顾念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缝。病房里暗了一些,裴宴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顾念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按在他眉心的褶皱上,按了一下,褶皱平了,她的手指收回来。
她请了一周的假,天天在医院陪裴宴。她早上从庄园带了粥,喂他吃。裴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着勺子,顾念非要喂。“我是左手,不是残废。”
“我知道。但我想喂。”
裴宴看着顾念把勺子送到他嘴边,张嘴喝下了。粥是皮蛋瘦肉的,炖得很烂。顾念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喝粥的时候会把嘴唇抿一下,像在回味,又像在确认。
她给他擦身。用毛巾蘸了温水,拧干,从脸擦到脖子,从脖子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手臂,避开伤口。他的身体还是以前那个身体,但顾念擦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了。以前擦的时候是“需要擦”,现在擦的时候是“想擦”。不一样。
她给他换药。护士教了她一次,她就学会了。拆纱布、消毒、涂药膏、缠新纱布。手很稳,比护士还稳。裴宴看着她换药的动作,看着她专注的眼神。“你学过护理?”
“没有。”顾念把旧纱布扔进垃圾桶,开始缠新纱布,“但你是我的,我得自己来。”
裴宴嘴角弯了一下。
第七天,裴宴的体温终于降到了正常。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新生的肉芽组织红红的,很健康。“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走了。
裴宴靠在床上,看着顾念。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苹果削得很丑,皮断了好几截,果肉削掉了三分之一。裴宴看着那个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想起了很久以前——不是很久,几个月前,他也在这个医院,也在这个房间,也在看顾念削苹果。那时候他刚做完手术,顾念趴在他床边睡觉,口水流了他一手。他那时候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顾念会不会真的喜欢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婚礼,不知道所有的一切会在几个月后翻天覆地。他只知道这个削苹果削得很丑的女人,是他这辈子不能放手的。
顾念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裴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甜吗?”顾念问。
“甜。”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顾念看着那道阳光,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这个医院,也是这个房间。那时候裴宴躺在床上,说“领证不需要用腹肌”。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句玩笑话,现在她知道那是一句承诺。
裴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顾念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她用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从手背画到手腕,从手腕画到小臂。
“裴宴。”
“嗯。”
“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好。”
“你又说好。”
“因为我想答应你。”
顾念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俯下身,在裴宴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在他手背里跳动。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快落山了,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像一个被点燃了蜡烛的房间。顾念靠在裴宴肩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剪出来贴上去的剪纸,轮廓不太像,但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