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从细变成了密。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顾念闭着眼睛,裴宴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车开进庄园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光很薄,像一层没涂匀的金粉。
第二天,陈建国又来了。
顾念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裴宴坐在对面翻着一本厚厚的账本——郑志远的那份,小七刚从菲律宾传过来的。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翻页用左手。电话响了,顾念接起来,林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念念,陈叔叔来了。他说还有东西要给你。”
顾念放下笔,看了裴宴一眼。“陈叔叔又来了。说有东西给我。”
裴宴合上账本。“我陪你去。”
老周发动了车。顾念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树上积着雪。车停在老宅门口,铜铃铛上挂着雪。裴宴伸手拂了一下铃铛,雪簌簌地落下来。顾念推开门,裴宴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陈建国坐在正堂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昨天那个厚。他今天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一个旧皮箱,箱子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搭扣是铜的,生了锈。
林婉清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看着那个信封,眼眶微红。
顾念在陈建国对面坐下来。裴宴站在她身后。陈建国看着顾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念念,你很像你爸。眉眼像,神态也像。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人,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顾念没有接话。陈建国低下头,手指在那个信封上慢慢摸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爸当年被裴正威胁,他提前做了准备。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所以把一些东西托付给我。”陈建国把信封推过来。“他让我保管一封信,等你长大后再给你。他说,等念念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了,再把这封信给她。”
顾念伸出手,手指碰到信封的牛皮纸面,粗糙的,从茶几上拿起来。信封正面写着四个字——“念念亲启”。字迹是顾明远的,工整,有力。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折了好几折,折痕很深,纸已经发黄了。她慢慢展开。
“念念,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和你妈妈。爸爸没能保护好你们,没能陪你们走更远的路。但爸爸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样的女儿。你小时候很爱哭,饿了哭,困了哭,摔倒了哭。但你哭的时候从来不会无理取闹,哭一会儿就好了,然后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爸爸那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爸爸不在你身边,不能看着你长大,不能看着你谈恋爱,不能看着你结婚。但爸爸相信,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那个人会替爸爸保护你,照顾你,陪你走完剩下的路。念念,爸爸对不起你。但爸爸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人。爸爸在天上看着你。永远爱你的爸爸。”
顾念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止不住的泪。信纸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了。她用指腹擦了一下眼泪,信纸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字迹晕开了。
林婉清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深紫色棉袄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陈建国看着她们,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茶几上,推过去。顾念没有拿,裴宴从后面伸出手,递过来一张纸巾。顾念接过去按在脸上,纸巾很快湿透了。
陈建国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块没人拿的手帕。“你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妈。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念念以后过得不好,让我一定要帮她。”他抬起头看着顾念,“现在看来,你过得挺好。”
顾念把信纸叠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她抬起头看着陈建国。“陈叔叔,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保管这封信。”
陈建国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你爸当年帮过我很多。我欠他的。”
顾念把信封抱在怀里。裴宴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的眼泪还在流。“陈叔叔,您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送信吧?”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我在国外这些年,一直在查你爸的事。你爸当年发现的走私团伙,裴正只是其中一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不是裴正。那条鱼在水下面藏得很深,我查了很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顾念看着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你不够强。”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有裴家在背后,有黑天鹅资本,有京城的资源。你可以跟那个人掰手腕了。”
裴宴蹲下来看着陈建国的眼睛。“那个人是谁?”
陈建国看着他,过了几秒。“京城季家。季云枫的父亲,季伯言。”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顾念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住了。季云枫——九门聚会上坐在裴容旁边的那个季云枫。季家的掌门人。
裴宴站起来。“你有证据吗?”
“有。但不够。”陈建国从皮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资料,银行流水、通话记录、邮件往来。这些证据能证明季伯言跟裴正有密切的经济往来,但不能直接证明他参与了那起谋杀。季伯言做事很干净,不留把柄。”
顾念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夹。“陈叔叔,这些东西,我能用吗?”
“给你了。就是你的。”陈建国站起来,拿起那个旧皮箱。“念念,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的你,一定会很高兴。”
顾念站起来看着他。陈建国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了。铜铃铛响了好几声,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顾念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抱着那个信封。林婉清把茶几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里面,她看不懂。裴宴拿起文件夹翻开,看到几页银行流水,收款账户和付款账户的名字。
“季伯言。”裴宴合上文件夹,看着顾念。“京城季家的掌门人,九门之一,在裴家的势力范围内。这个人,不好动。”
顾念把信封放到茶几上,从裴宴手里拿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银行流水单,收款方是裴正的一个境外账户,付款方是一个香港离岸公司。公司的最终受益人经过层层穿透之后指向了季伯言。时间正好是裴宴父母出事后的第三天。顾念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第二页是一份通话记录,裴正和季伯言的手机号码在出事前一天有过三次通话。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第三页是一封邮件,季伯言发给裴正的——“事情处理干净了吗?”裴正回复——“处理好了。”
顾念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
“裴宴,这个人,比裴正危险。”顾念的声音很轻。裴宴蹲下来平视着她。“你怕吗?”
“不怕。”顾念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想你受伤。”
裴宴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季伯言的事,我来查。你在明处,我在暗处。”顾念看着他,想说什么。裴宴没有让她说。
“你答应过我的,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要一起。”顾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把她拉进怀里。“好。”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棵已经长高了很多的小草上。顾念的脸埋在裴宴的胸口,他的心跳很稳。她想,不管前面还有什么,她都不会放开这个人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