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还在下，裴宴的心跳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地响着，很稳。顾念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夹。季伯言的名字印在第一页的银行流水单上，黑色的字体，不大但刺眼。裴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伸出手把文件夹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先回去。”裴宴说，“这里太冷了。”
顾念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父亲的信抱在怀里。林婉清还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了。她看着顾念，嘴角弯了一下。“回去吧，妈没事。”
顾念走过去，弯下腰抱了抱林婉清。林婉清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一下一下的。“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会很高兴的。”
车开回庄园的路上，顾念没有说话。她一直抱着那个信封，抱得很紧。裴宴也没有说话，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庄园的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顾念走到石榴树下，石桌上那棵小草已经被雪完全盖住了，看不到叶片了。她蹲下来，用手拂掉叶片上的雪。雪很凉，凉得手指头发红，但叶片还是绿的，在白色的雪下面顽强地绿着。
裴宴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顾念回到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桌前。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但她已经能背出上面的每一个字了。她又读了一遍，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父亲的字迹有些地方模糊了，大概是写信的时候手在抖——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肝癌晚期。
顾念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父亲以前总是坐在这个位置——这个书房以前是父亲的。书柜还是那个书柜，书桌还是那个书桌。她小时候趴在桌边看父亲写字，父亲握着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地写。写完了，低头看着她，问她“念念，好看吗”。她那时候还小，看不懂好不好看，只会说“好看”。父亲就笑了，笑得很开心，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她想起父亲教她下棋。她那时候六七岁，坐在父亲对面，棋子比她的手还大。她每次都输，输了就哭。父亲从来不让她，也不哄她，只是说“念念，输了不要紧，但要学会为什么输”。后来她慢慢不哭了，开始分析棋局，开始思考每一步的得失。十岁那年，她第一次赢了父亲。父亲看着棋盘愣了好久，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比她赢了棋还开心。
她想起父亲教她做人的道理。“念念，人要正直。不管别人怎么做，你要守住自己的底线。”现在她知道了，父亲当年面对裴正的威胁，守住了底线。他没有出卖朋友，没有助纣为虐，哪怕代价是失去生命。
顾念睁开眼，拿起那封信，看到最后一行字——念念，你要幸福。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嘴角是弯着的。她想起了父亲的笑容，想起了父亲把她举高高的样子，想起了父亲看着她赢棋时那种比自己赢了还开心的表情。
手机响了。裴宴打来的。她现在才发现他不在书房，大概去处理伤口换药了。
“你还好吗？”裴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沙的。顾念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
“我很好。我爸给我留了一封信。”
裴宴沉默了一下。“写了什么？”
顾念低下头看着那封信。“我爸说，让我一定要幸福。”她的声音有点抖，她深吸了一口气。“他还说，他相信我会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那个人会替他保护我。”
裴宴在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顾念听到了他的呼吸，比以前重了一点。“你爸是个好父亲。”
顾念把信贴在胸口。“他是我最崇拜的人。”
裴宴又沉默了一会儿。顾念听到电话那头有护士说话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裴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把顾氏重新做起来。这是我爸的心愿。”顾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顾氏当年被裴正吞并，变成了裴氏的一部分。现在裴正死了，裴容也死了。顾氏的资产虽然已经被拍卖了，但我可以用黑天鹅的名义买回来，重新组建团队，重新做。”
裴宴没有犹豫。“我支持你。”
“你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做？”
“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裴宴的声音很低，顾念听到了。她嘴角弯了起来。
“谢谢。”
“不用谢。”裴宴顿了一下，“我换完药就回来。你别一个人在书房待太久，会着凉。”
顾念挂了电话。她把信叠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拉开书桌的抽屉放进去。抽屉里还有父亲的日记本，两样东西并排躺在一起，一本棕色的牛皮封面，一个泛黄的信封。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抽屉里，落在父亲的日记和信上。顾念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父亲的字迹。纸的纹路粗糙。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院子里的石榴树上积满了雪，枝条被压弯了，但没有断。石桌上那棵小草上的雪已经被她拂掉了，叶片上还残留着一点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看了几秒，转过身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下了楼梯，走到客厅。林婉清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那件藏青色的，已经织到最后了，在收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念念，你要重新做顾氏？”
顾念在母亲旁边坐下来。“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在书房打电话，我听到了。”林婉清把毛衣放下，握住顾念的手。“你爸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顾念看着母亲的眼睛。林婉清的眼睛红红的。“妈，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顾氏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你能把它重新做起来，妈高兴还来不及。”林婉清的声音有点哑，“你爸以前常说，念念比他强。妈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顾念的眼眶红了。林婉清伸出手，把顾念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粗糙。
裴宴推门进来，手臂上缠着新绷带，白色的，很干净。他看到顾念和林婉清坐在一起，没有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顾念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裴宴走过来在林婉清对面坐下。“妈，顾氏的事，我会全力支持。”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小裴，谢谢你。”
裴宴摇了摇头。“顾念的事，就是我的事。”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顾念靠在沙发上，左边是母亲，对面是裴宴。她想，这就是父亲说的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大富大贵，是爱的人都在身边。
顾念坐直了身子。“明天我去工商局查一下顾氏原来的注册信息，看能不能买回原来的公司名。然后找律师评估一下资产回购的可行性。另外，我需要找原来的老员工。他们熟悉业务，如果能请回来，上手会很快。”
裴宴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顾念看他一眼。“你笑什么？”
“笑你认真。”裴宴顿了顿，“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林婉清咳了一声。顾念的耳朵尖红了。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也消失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的雪上，把雪照得发亮。顾念站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雪开始化了，枝条慢慢弹回来，从弯变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