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开始化了,枝条慢慢弹回来,从弯变直。顾念看着那棵从雪里重新站起来的石榴树,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回书房,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字:顾氏集团。
第二天一早,顾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资料。小七发来的邮件塞满了整个屏幕——顾氏当年的注册信息、资产清单、股权结构、债权债务关系,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织得很密的网。顾念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快,但每一个数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裴宴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她手边。咖啡是黑的,没加糖。顾念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说。”裴宴在她对面坐下。
顾念把咖啡杯放下。“不用。我要用自己的钱。”
裴宴看着她。她低着头继续看资料,没有看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报纸翻开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看资料,一个看报纸,偶尔交换一下眼神,谁都没说话。
小七的电话打进来了。顾念按下免提。“姐,顾氏当年的旧资产我查到了。一部分被裴正吞并后并入了裴氏,这部分现在在裴宴名下。一部分被沈家吞了——沈国良当年趁你爸出事,低价收购了顾氏的几个子公司。沈家倒台以后,这些资产被法院查封了,还没处理。还有一部分被拍卖了,买家分散在全国各地,不太好追。”
顾念拿着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关键词。“能追回的追回,追不回的重建。”
小七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姐,被沈家吞的那部分最容易。法院查封的资产,你可以通过拍卖的方式买回来。资金方面——”
“资金我自有安排。”
小七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姐,你是不是要把黑天鹅的收益拿出来?”
“嗯。”
“那可是很大一笔钱。”
“我知道。”顾念把笔放下,“顾氏是我爸的心血,我要让它重新站起来。多少钱都值得。”
小七没有再问。键盘声又响了几下。“姐,沈家那批资产的拍卖时间在下个月中旬,我帮你盯着。另外,顾氏原来的注册名还在,没有被别人注册。你可以直接申请恢复。”
顾念的手指停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查了三遍,确认没人用。”
顾念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吊灯没开,天花板上只有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线。她看着那道线,嘴角弯了起来。裴宴看着她的笑容,没有问,继续翻报纸。
陆北敲了敲门,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太太,这是我从档案室找到的顾氏旧资料。裴总让我整理的。”他把纸箱放在桌上。
顾念打开纸箱,里面全是文件夹,按年份排列。她拿出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是顾氏集团成立时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日期是几十年前,法人代表是顾明远。她看着父亲的名字,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纸面光滑的,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了。她把文件夹放回纸箱,抬起头看着陆北。
“谢谢你,陆北。”
陆北摇了摇头。“太太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太太,如果需要帮忙整理资料,随时叫我。”
门关上了。顾念低下头,从纸箱里拿出第二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顾氏集团最鼎盛时期的年报,营收数字显示着当年的辉煌。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裴宴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你爸很厉害。”裴宴的声音很低。顾念没有回头。“嗯。他白手起家,把顾氏做成了海城前十的企业。如果不是裴正——”
她没有说下去。裴宴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胛骨的缝隙里按了一下。“现在轮到你了。”
顾念抬起头看着书桌上那四个字——顾氏集团。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很直。她拿起笔在那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三年,回到巅峰。
裴宴看到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三年?”
“三年。”顾念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第一年,追回旧资产,重建核心团队。第二年,恢复主营业务,拓展新市场。第三年,回到巅峰。”
“我相信你。”
顾念偏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嘴角弯了起来。“你当然相信我,因为你是我的。”
裴宴没说话,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顾氏的重建计划正式启动了。顾念第一步是恢复公司注册名。她亲自去了工商局,填了一堆表格,签了无数个名字。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顾氏集团”四个字,问她“这个名称以前有人用过,确定要恢复吗”。顾念说“确定”。工作人员没再问,盖了章。走出工商局大门的时候,顾念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营业执照。阳光照在纸上,她看着“法定代表人”那一栏——顾念,两个字,黑色的,不大。她把执照收进包里,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爸,顾氏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接下来是追回资产。沈家那批资产被法院查封后,顾念通过拍卖会买回了三个子公司,花了不少钱。裴宴那天陪她去的拍卖会,坐在她旁边。每次她举牌,裴宴都不说话。竞拍对手加价的时候她也加价,对手再加她再加,加到后来对手放弃了。拍卖槌落下的时候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抖了一下,裴宴握住了她的手。
“值得。”他说。
顾念看着他。“我知道。但还是心疼。”
裴宴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一颗糖,大白兔奶糖。顾念看着她手心里那颗糖,笑了一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甜得嗓子眼发黏。
拍卖会结束后,顾念去了顾家老宅。她走进父亲的书房,把那份新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放在桌上,旁边是父亲的日记和那封信。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一起——过去、现在、未来。
林婉清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没有说话。顾念转过身,看到母亲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妈,顾氏回来了。”
林婉清点了一下头。“你爸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窗外院子里那棵小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顾念蹲下来看着它——从石缝里钻出来,没有土,没有水,还是长了,绿绿的。
“以后每个晚上,都要这样。”顾念想起新婚之夜自己说过的话。裴宴当时说“好”。现在她想,这个“好”字,大概包含了很多。不仅是每个晚上抱在一起睡觉,还有每个白天一起面对的那些事——好的、坏的、让人哭的、让人笑的。裴宴站在她身后,影子从门口拖进来,落在她身上。
顾念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吧,回家。”她说。裴宴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并排贴在一起。她低下头看着那两道影子,交叠着。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和他一起,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报的仇报了,把该圆的梦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