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交叠在一起,顾念低下头看着那两道影子,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和他一起,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报的仇报了,把该圆的梦圆了。风吹过来,石榴树上的雪又落了几片,她缩了一下脖子。裴宴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沈氏集团的破产清算拖了将近两个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虽然倒了,但名下还有不少资产——房产、地皮、股权、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子公司。法院的拍卖公告贴出来那天,顾念正在书房里看小七发来的资产清单。沈氏大厦四个字被标红了,底价不高,但竞拍门槛不低。
“你要买?”裴宴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嗯。”顾念头都没抬。“沈氏大厦是沈家的标志性建筑,建在海城最核心的地段。那块地皮的价值远超底价。买了不亏。”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裴宴,“而且,我要把‘沈氏’两个字从海城抹掉。”
裴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竞拍资金够吗?”
“够。黑天鹅今年的收益还不错。”顾念把资产清单放下,拿起笔在沈氏大厦旁边打了个勾,“而且,我想用自己的钱。”
裴宴没有再问。他知道她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不会改。
拍卖会那天,海城下着小雨。顾念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一点淡妆。裴宴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陆北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竞拍资产的清单和报价。
沈氏大厦的竞拍在下午三点开始。底价八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万。顾念坐在竞拍席上,左手边是裴宴,右手边是陆北。她手里拿着号牌,白色底,黑色数字,很轻。
“八千万。”拍卖师喊出底价。
“八千五百万。”角落里有人举牌。
“八千六百万。”另一侧也有人举牌。
顾念没有动。她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涨,从八千万涨到九千万,从九千万涨到一亿。加价的人越来越少,从五六个人变成了两个。最后只剩下角落里的那个中年男人和另一侧的一个西装男人。
“一亿一千万。”角落里的男人举牌。
西装男人犹豫了一下,放下了号牌。
拍卖师的锤子举起来了。“一亿一千万,第一次——”
顾念举起了号牌。“一亿两千万。”
全场安静了一下。角落里的那个男人转过头,目光穿过竞拍席的人群。他认出了顾念,脸色变得很难看。那个人顾念也认出来了——沈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沈国良的表弟,姓刘,之前在她处理苏家资产的时候曾经带人来律所闹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举牌,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一亿两千万,第一次。”
“一亿两千万,第二次。”
“一亿两千万,第三次。成交!”
拍卖槌落下,咚的一声。顾念把号牌放在桌上,手有点抖。裴宴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了。
走出拍卖会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沈家的那个亲戚——刘先生——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顾念出来,他把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顾念,你买沈氏大厦,就是为了羞辱我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甘和愤怒。
顾念停下来,看着他。刘先生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大概很久没睡好觉了。他穿着一件旧西装,领口有些皱,袖口磨出了毛边。沈家倒了以后,这些曾经锦衣玉食的亲戚,日子都不太好过。
“不。”顾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买它,是为了改成顾氏大厦。”
刘先生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想骂人但骂不出来。陆北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顾念面前。刘先生看了看陆北的身高和体格,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
裴宴走过来站在顾念身边。“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很帅。”
“哪句?”
“改成顾氏大厦那句。”
顾念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从今天起,海城没有沈氏。只有顾氏。”
裴宴看着她,看了两秒,伸出手把被风吹到她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做到了。”
顾念看着远处那栋大楼——沈氏大厦,海城最高的建筑之一,灰色的玻璃幕墙在雨后反着光,很亮。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这才刚开始。”
车停在路边。顾念弯腰坐进去,裴宴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顾念从包里拿出那份竞拍成交确认书,看了一遍,折了两折放回包里。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觉到裴宴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
“裴宴。”
“嗯。”
“你知道吗,我爸以前总说,沈氏大厦是海城最丑的建筑。”
裴宴的手指停了一下。“现在它是你的了。你觉得丑吗?”
顾念睁开眼睛,想了想。“丑。但改成顾氏大厦以后,就不丑了。”
裴宴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车窗外,雨后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金色。顾念看着窗外,看着沈氏大厦的玻璃幕墙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她拿起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沈氏大厦买下来了。下周找人设计新招牌,顾氏大厦。”
小七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顾念点开,小七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K姐牛逼!沈氏大厦变顾氏大厦!我要去海城看!”
顾念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氏大厦的招牌拆掉那天,顾念站在大厦对面的马路上看着。工人们站在吊篮里,用切割机把“沈氏集团”四个大字从玻璃幕墙上切下来。切割机的火花在阳光下很刺眼,顾念眯了一下眼。最后一个字被拆下来的时候,“团”字最后一笔断了,掉在地上。工人把它捡起来放进了卡车。
顾念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幕墙,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林婉清。
林婉清秒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爸看到了。”
顾念看着那四个字——你爸看到了——眼眶红了。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裴宴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招牌拆完了。新招牌明天安装。”
顾念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今天的苦喝起来没那么苦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栋楼,从现在起它不再是沈氏大厦了。明天,顾念两个字的招牌会挂上去。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念念,顾氏总有一天会回来的。”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裴宴站在她旁边,陪着看。顾念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风吹过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住。裴宴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