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几个月，它会长出新叶。顾念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想起了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石榴树冬天越冷，春天的花开得越旺。她不知道这话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就像她相信顾氏会回来一样。
出发那天，海城又下雪了。顾念站在庄园门口，穿着一件薄羽绒服，围巾是裴宴给她围的。老周把行李箱装进后备箱，两个箱子一大一小，黑色的是裴宴的，白色的是顾念的。机场里人不多，顾念换了登机牌，把两个人的护照和机票装进随身包里。
裴宴走到她身后。“紧张？”
“不紧张。就是有点……不真实。”
裴宴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顾念嘶了一声，“你干嘛？”
“疼吗？”
“疼。”
“那就是真实的。”
顾念看着手背上那道红印子，嘴角弯了起来。飞机起飞的时候，顾念靠着裴宴的肩膀。马尔代夫比海城暖和太多——海城零下五度，马尔代夫三十度。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裴宴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道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疤痕。
沙滩上的沙子细得跟面粉一样，踩上去软软的，脚趾陷进去。顾念提着凉鞋，光脚走在沙滩上。裴宴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鞋。
“你别一直看我。”顾念的脸有点红。
“不看你看谁？”裴宴看着她的脸。
顾念的耳朵尖红了。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裴宴跟在后面，嘴角一直弯着。
下午他们去潜水。顾念不会游泳，站在浅水里，看着深蓝色的海面，腿有点发软。裴宴走到她身边，伸出手。顾念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指收拢了。
“你别松手。”
“不松。”
两个人慢慢走进海里。海水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顾念的呼吸越来越紧。裴宴握紧她的手。
“看着我，别看着海。”
顾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下被晒得有点红。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把头埋进水里。她不会游泳，但她会浮潜——戴着面罩和呼吸管，漂在水面上，看着海底的世界。裴宴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他带她看珊瑚，五颜六色的，像一座建在海里的花园；看鱼，黄黑条纹的小丑鱼在珊瑚丛里钻来钻去，蓝色的鱼成群结队地从他们身下游过，每一条都在阳光下发着光。她看着那些鱼，笑了。笑容透过面罩看不清楚，但裴宴看到了她弯弯的眼睛。他也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傍晚，太阳开始往下落。海面从蓝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顾念洗完澡换了一条裙子，白色棉麻的，头发半湿地披着。裴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站在沙滩上等她。
两个人在沙滩上坐下来。顾念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太阳像一颗巨大的蛋黄，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裴宴，我好幸福。”
“我也是。”
顾念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草木香。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湿漉漉的头发吹起来。
裴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材质。顾念看着那个小盒子，心跳快了一下。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细得像一根发丝，坠子是一只天鹅——黑天鹅，张开翅膀，正在飞翔。翅膀的弧度很小，但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黑天鹅，送给你。”裴宴的声音很低。
顾念伸出手，手指碰到那只黑天鹅，坠子是凉的。她看着掌心里那只正在飞翔的天鹅。
“什么时候买的？”
“领证那天。”
顾念抬起头看着裴宴。夕阳的余晖铺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她想起了领证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他说“三年前”。那时候她以为三年前只是一个数字，现在她知道三年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在还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把她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配偶栏里；意味着这个人在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时候，就已经买好了这条项链，放在口袋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顾念低下头，拿起项链，自己戴上了。天鹅坠子垂在锁骨之间，冰凉的皮肤被凉了一下，很快就暖了。她的手指摸着那只天鹅，翅膀的纹路在指腹下一道一道的。她抬起头看着裴宴，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夕阳落下了，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消失在海平面以下。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像被人撒在黑色幕布上的碎钻石。
裴宴伸手摸着她的脸，拇指从颧骨滑到嘴角。“顾念。”
“嗯。”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顾念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被幸福撑得太满溢出来的水。裴宴没有替她擦，让她哭。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船的灯光亮着，像一颗不会眨的星星，就那样亮着。不管夜多黑，它都在那。顾念握紧了裴宴的手，两个人十指扣住，看着那片无尽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