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要去医院做第一次产检,要告诉林婉清预产期,要开始给宝宝准备衣服、奶瓶、婴儿床。很多事情要做,顾念不急,裴宴急。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顾念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动,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
“几点了?”她问。
“五点。”
“医院八点才开门。”
“我知道。”
裴宴没有再躺下,坐在床边背对着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顾念看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你再睡会儿。”裴宴没有动。
顾念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睡。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裴宴不在床上。她下楼,看到他站在客厅里,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他说。
顾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医院还没开门。”
“路上要时间。”
顾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一直在叩着车钥匙。
车程大概四十分钟,裴宴开了半小时就到了。海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在门诊楼三层,早上七点已经有人在排队了。裴宴提前挂了号,专家号。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孕妇,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和顾念一样还看不太出来。裴宴扶着顾念坐下,自己站在旁边。
顾念抬头看着他,“你也坐。”
“不累。”
旁边一个孕妇看了裴宴一眼,又看了顾念一眼,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你看那个男的,好紧张。”那人看了一眼,“第一次当爸都这样。”
顾念的耳朵尖红了,裴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也红了。
轮到他们了。诊室的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她看了一眼裴宴扶着顾念进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第一次?”裴宴点了点头。
“别紧张,正常的产检而已。”医生开了B超单。
B超室在走廊尽头。顾念躺在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她缩了一下。裴宴站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动,屏幕上的图像慢慢清晰起来。一个豌豆大的小东西,黑色的背景上白色的轮廓,正在一跳一跳的——那是心跳。
顾念的呼吸停了。
裴宴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紧到她的指骨咔嚓响了一声。
“恭喜,怀孕六周了。胎儿发育很好。”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小点,“这是胎心,很有力。”
顾念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她没有擦。裴宴也没有擦,他的眼眶红了。顾念第一次在裴宴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所有的情绪都搅在一起打碎了又重新捏成的东西。
“一个还是两个?”裴宴的声音有点紧。
“目前看到一个孕囊,但还早。”医生推了推眼镜,“六周有时看不清楚,不排除后期发现双胞胎的可能。等十二周再复查一次。”
裴宴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盯着顾念的肚子。“最好两个。”
顾念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一个就够了。”
“两个好。”
“一个。”
“两个。”
医生看着他们,“你们回家再吵。”
顾念的脸红了。裴宴不再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B超结束后,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单——抽血、验尿、心电图、甲状腺功能。裴宴拿着单子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个项目都问了医生一遍。护士带着顾念去抽血室,裴宴不让护士抽了两次才抽出来——不是护士技术不好,是他的眼神太冷了,护士的手在抖。顾念瞪了他一眼,他退后了两步,护士的手才稳住了。
抽完血,裴宴扶着顾念到候诊区坐下,然后去取药。取药窗口排了很长的队,他站在队伍里,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一群孕妇家属中间,很显眼。顾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侧身让一个老人家先取药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裴宴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大袋药——叶酸、维生素、钙片,还有一瓶黄体酮。他把药袋放在顾念旁边的椅子上,蹲下来,把药一盒一盒拿出来,看说明书,按剂量分类。顾念看着他蹲在地上分药的样子,像个认真做实验的化学家。
“医生说叶酸每天一片,钙片晚上吃吸收好,黄体酮如果有出血再吃。”裴宴抬起头看着她,嘴唇有点干,“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我不用录音了?”
“你不用录音。”
裴宴把药装回袋子里,站起来,把袋子口系好。“我怕忘了。”声音很低。
顾念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凉,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握紧了一点。
“裴宴。”
“嗯。”
“你不会忘的。宝宝的每件事,你都不会忘。”
裴宴看着她,蹲下来,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他蹲在那,脸贴着顾念的肚子。
“宝宝,我是爸爸。”他的声音很低。顾念摸了摸他的头发。她想,这个男人从今天起,会变成另一个人。不是裴氏集团的董事长,不是京城裴家的长孙,是一个爸爸。
车开回庄园,顾念把药袋放在书房的桌上。裴宴从后面跟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喝水。”顾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裴宴看着她喝完,把水杯拿走。
“你还要做什么?”顾念问。
“我查一下孕妇食谱。”
“你不用查。妈会做的。”
“妈会做,我也要查。”
裴宴打开手机,认真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孕妇不能吃的东西”,屏幕上的搜索结果出来了,密密麻麻的。顾念看着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在准备高考的学生。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裴宴,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手心全是汗。”
裴宴把手机放下,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顾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裴宴看着她,“你怎么又哭了?”
“不知道。就是想哭。”
裴宴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掉了。“医生说孕妇情绪会不稳定,正常。”
顾念看着他,“你连这个都查了?”
“嗯。昨晚查的。”
顾念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把他的毛衣洇湿了一小片。裴宴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但顾念知道它很快就会发芽。还有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从一颗豌豆变成花生,从花生变成柠檬,从柠檬变成苹果,从苹果变成一个小人。裴宴说最好两个。顾念想,不管是几个,都是她和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