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几个,都是她和他的。裴宴说最好两个,顾念想,一个也好,两个也好,都是她和他的。
自从知道顾念怀孕,裴宴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顾念走快一步,他紧张;咳嗽一声,他紧张;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紧张;吃苹果的时候咬了一口皱了皱眉,他紧张到拿起手机就要拨医生的号码。顾念按住他的手,“我只是觉得这个苹果有点酸。”裴宴看着那个苹果,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又从冰箱里拿了一个新的,削了皮,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插上牙签,端到她面前。顾念看着那盘摆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不酸了,甜的。
“好吃吗?”裴宴问。
“好吃。”
“那多吃点。”
顾念吃了一块又一块,裴宴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到第五块的时候抬起头,“你不吃吗?”裴宴摇了摇头。她低下头继续吃,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是那种太专注了让人不好意思的目光,像一盏聚光灯,从早到晚追着她。
顾念想吃辣的。以前她对辣味一般般,不特别爱吃也不讨厌。怀孕以后突然变得无辣不欢,喝粥都要加一勺辣椒油。裴宴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辣椒油瓶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化学实验。他在粥里滴了几滴辣椒油,搅了搅,端给顾念。顾念喝了一口,“不够辣。”裴宴又滴了几滴,“太辣了对胃不好。”“我就想吃。”“那吃一点点。”顾念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裴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裴宴看着她,“以前什么样?”“以前你什么都不怕。”裴宴把辣椒油瓶子放到一边,在她旁边坐下来。“现在怕了。怕你吃不好,怕你睡不好,怕你生病,怕你摔跤。”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怕你生的时候疼。”
顾念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不会疼的。有麻醉。”
“麻醉也有风险。”
“裴宴。”
“嗯。”
“你别查那么多资料了。”
裴宴没有说话。
书房的桌上堆了十几本孕期指南,摞成高高的两摞,像两座小山。顾念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折页和标注,裴宴的字迹工整,但偶尔有几个字写得特别潦草,大概是半夜看的,困了,手不听使唤。还有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里面记录了他从网上查到的所有孕期注意事项——从怀孕第一周到第四十周,每周胎儿发育到什么程度、孕妇需要注意什么、需要补充什么营养、可能出现什么不适,全列出来了。字迹工工整整的,比他在董事会上签的文件还认真。
顾念翻了几页,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裴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该喝牛奶了。”顾念接过牛奶杯,杯壁烫烫的。她低头喝了一口,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不喜欢奶皮,用舌尖挑出来,粘在杯壁上。裴宴看了一眼,把她挑出来的奶皮拿纸巾擦掉了。
“你看那么多书干嘛?”顾念问。
“我要当个好爸爸。”裴宴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爸走得早,我不知道怎么当爸爸。没人教过我。”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学。”
顾念的眼眶红了。裴宴看到她的眼眶红了,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牛奶太烫了?还是不舒服?”顾念摇了摇头,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从紧张慢慢变得平稳,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终于减了速,但在路上还是有些摇摆不定。
母亲林婉清来庄园看顾念。她提着一大袋水果,有橙子、苹果、猕猴桃、葡萄,装得满满的。裴宴去门口接她,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把她迎进客厅。林婉清看到裴宴忙前忙后的样子,从倒水到切水果,从削苹果到摆盘,每一个动作都小心谨慎,嘴角弯了起来。
“小裴,你比念念还像孕妇。”林婉清笑着说。
裴宴正蹲在茶几前给顾念剥橙子,手指修长。橙子皮剥成完整的一长条,像一条橙色的蛇盘在桌上。他听到林婉清的话抬起头,“阿姨,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念念从小皮实,身体好着呢。”
“那是以前。”裴宴把剥好的橙子递给顾念,“现在不一样了。”
林婉清看着裴宴把橙子一瓣一瓣地分开,去掉白色的筋络,确认没有籽才递给顾念。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笑。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裴宴倒的。她放下水杯,看着顾念吃橙子的样子——嘴唇上沾着橙汁,亮晶晶的。
“小裴,你对自己别太紧张了。”林婉清说。
裴宴没有回答,在顾念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上——她在剥橘子,手指上沾了橘子皮的汁水。他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顾念看着他。
“裴宴,你不用这么紧张。”
裴宴看着她。“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很低。顾念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蜷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比平时快了不少。她握紧了一点,他很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晚上,裴宴在厨房里热牛奶。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顾念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块旧表,还有前臂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他低着头,看着锅里的牛奶,怕它煮过了。牛奶表面开始冒热气,他关火,把牛奶倒进杯子里。
顾念看着他端着牛奶杯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裴宴把牛奶杯递给她。顾念接过去没有喝,把它放在灶台上,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的草木香,还有一点点牛奶的甜味。他的手从她腰后环过来,很轻,怕勒到她肚子似的。
“裴宴,你会是个好爸爸的。”顾念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裴宴没有说话,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锅里的牛奶还剩下一点,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没有人去关火,牛奶煮过了,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