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的蓝。顾念看着那片蓝色,肚子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裴宴的手还放在她肚子上,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进来,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顾念的肚子终于显出来了。不是很明显,穿宽松的衣服还是看不太出来,但穿紧身一点的针织衫,小腹那里就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裴宴每天晚上都要摸她的肚子。洗完澡躺在床上,他的手会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不说话,就那么放着,有时候放很久,久到顾念以为他睡着了。
“你跟宝宝说说话。”顾念说。
裴宴沉默片刻。“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你今天做了什么,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你希望他长什么样。”
裴宴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她肚子上拿开,清了清嗓子。顾念以为他要说很长一段话,他凑近她的肚子,说了两个字:“你好。”然后就没下文了。
顾念等了几秒,“没了?”
“嗯。”
“你就说‘你好’?”
“第一次见面,客气点。”
顾念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裴宴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起来。他重新把手放回她肚子上,这次他开始说话了,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宝宝,我是爸爸。今天海城下雨了。你妈妈中午吃了两碗饭,比你平时吃得多。”顾念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说我吃得多干嘛?”裴宴没有理她,继续对着肚子说,“她还吃了半个西瓜。”
顾念的脸红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顾氏的业务慢慢上了轨道,收购的那家科技公司并入了顾氏的版图,原来的林总成了顾氏的CTO。顾念每周去公司三天,其他时间在家办公。裴宴一开始不同意她去公司,“你怀孕了,不要太累。”顾念说,“我只是怀孕,又不是生病。而且医生说适当活动对胎儿好。”裴宴查了资料,确认“适当活动对胎儿好”是真的,做出了让步,但附加了很多条件——不许加班,不许提重物,不许久坐,不许饿着肚子工作,不许工作超过六小时。顾念听着他一条一条地列条件,笑了出来,“裴宴,你比我妈还啰嗦。”
裴宴看着她,“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都答应。”
裴宴这才作罢。
那天晚上,顾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裴宴已经关了灯,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她侧躺着,手放在肚子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肚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肠胃蠕动,不是肌肉抽筋,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轻轻摆了一下尾巴的感觉。顾念猛地睁开眼睛,手还放在肚子上,但那个感觉已经没了。她以为自己做梦了,等了一会儿,又动了。
这次更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轻轻踢了一下。
顾念愣住了,握住裴宴的手摇了几下,“裴宴,裴宴!”裴宴立刻醒了,开了灯。灯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看到顾念的脸——她的脸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了?不舒服?”他坐起来,手已经伸过去摸她的额头。
“他动了。”顾念的声音有点抖。
“谁动了?”
“宝宝。他踢我了。”
裴宴的手停在她额头上,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顾念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手心贴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裴宴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疑惑,“你确定不是肠胃蠕动?”
“不是。我确定。”
话音刚落,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次顾念感觉到了,裴宴也感觉到了。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到了。眼睛瞪大了,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什么都掌控在握的瞪,是那种孩子第一次看到雪的瞪,是那种惊讶的、不敢相信的、又确确实实发生了的瞪。
“他动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他在踢我。”
裴宴看着她的肚子,手还放在上面,一动不动。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像在抗议为什么把手拿开。裴宴的手抖了一下,眼眶红了。
“宝宝,我是爸爸。你能听到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裴宴的眼泪掉下来了。
顾念第一次看到裴宴哭。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平时那么冷静、那么克制、什么都能掌控的男人,此刻跪在床上,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另一只手撑在枕头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
顾念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摸着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裴宴,你要当爸爸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裴宴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他握住她摸自己头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我要当最好的爸爸。”
顾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裴宴把她拉进怀里。宝宝又在肚子里动了一下,隔着两层皮肤一层脂肪,那个小小的力量传到了裴宴的手上,传到了他的心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位置的踏实。
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一片暗橙色。顾念靠在裴宴怀里,他的手还放在她肚子上。
“裴宴,你说宝宝长得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顾念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也好看。”
裴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宝宝又动了一下,像在抗议父母在自己面前秀恩爱。顾念感觉到了,裴宴也感觉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顾念笑出了声。
“他以后肯定是个急脾气。”
“像你。”
“怎么又像我?”
“你性子急。”
“我哪里急了?”
裴宴看着她,没有回答,低下头对着她的肚子说,“宝宝,你妈妈不承认自己性子急。”
肚子又动了一下。
裴宴嘴角弯了起来。“你看,他也同意。”
顾念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教坏小孩。”
裴宴握住她拍过来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十指扣住。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响。石榴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小叶子在月光下薄得透明,像一枚一枚小小的玉片挂在枝头。顾念看着窗外那棵正在发芽的石榴树,看着那些在夜风里轻轻颤动的新叶,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明年的这个时候,宝宝已经会坐了吧?会坐在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石桌上那丛已经长得很茂盛的草。裴宴会抱着他,顾念会靠在裴宴肩上。
“裴宴。”
“嗯。”
“谢谢你。”
裴宴低下头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顾念的声音很轻。
裴宴看着她。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睡吧。”
顾念闭上眼睛。裴宴的手还放在她肚子上,宝宝的胎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很安静。她听着裴宴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她想,这就是幸福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大富大贵,是爱的人都在身边。裴宴的手指在她肚子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首尾相接,完美闭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