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石榴树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有一朵已经开了大半,花瓣薄得像纸,在夜风里轻轻呼吸着。顾念的手放在肚子上,裴宴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宝宝又动了一下,她就着那股轻微的颤动,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顾念去老宅看母亲。林婉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旧相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顾念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相册里的照片。第一张是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父亲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齿。父亲顾明远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你爸那时候年轻,帅得很。”林婉清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声音很轻。
顾念又翻了一页。第二张是父母年轻时的合照——林婉清穿着碎花裙子,顾明远穿着夹克,两个人站在老宅门口,身后是那棵刚种下去的石榴树,还很细,比人高不了多少。林婉清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说,等石榴树长大了,我们就在树下喝茶乘凉。”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树长大了,他不在了。”
顾念握住林婉清的手。母亲的手很凉,骨节有些变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握紧了一点,“妈,我在呢。”
林婉清吸了吸鼻子,笑了。“你看看我,年纪大了,动不动就想哭。”她翻到后面几页,又笑了起来,“你看这张,你小时候吃西瓜,弄得满脸都是。你爸说你是小花猫。”
母女俩看了很久的相册,从下午看到傍晚。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从白变成金,从金变成橘红。林婉清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摸着。
“念念,我想把老宅翻修一下,开一个民宿。”
顾念看着母亲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泡过的亮,是那种有了目标、有了期待之后才会有的光。“让老宅重新热闹起来。你爸在的时候,这里多热闹啊,亲戚朋友来来往往。现在太冷清了。我一个人住,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念没有犹豫。“妈,你想做就做。我支持你。”
林婉清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翻修的费用我出,设计我来找人。你只需要想好民宿叫什么名字。”
林婉清笑了。顾念很久没看到母亲笑得这么开心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溢的笑,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花。
“我年轻的时候就想开民宿。”林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向往和怀念,“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去云南旅游,住在一个纳西族的老院子里。院子不大,种满了花,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客人聊天。我当时就想,我老了也要开一个这样的民宿。后来嫁给你爸,有了你,就没机会了。”
顾念看着母亲说话的侧脸。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她的脸染成了暖橘色。母亲老了,皱纹多了,皮肤松了,但此刻她说话的样子,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女在描绘梦想。
“妈,你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
林婉清转过头看着顾念。“是啊。你爸要是看到,也会高兴的。”
顾念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伸手抱住了母亲。林婉清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手心。
“民宿的名字,我想好了。”林婉清的声音从她耳边传过来,闷闷的。
“叫什么?”
“念念不舍。”
顾念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林婉清的眼眶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念念不舍。你爸叫念念,你叫念念。念念不舍,念念不忘。”
顾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母女俩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客厅里的灯没有开,两个人在黑暗中抱着,谁都没有松手。
顾念松开母亲,拿起手机给裴宴发了条消息:“今晚住老宅,陪妈。”裴宴秒回了两个字:“注意安全。”过了两秒又发了一条:“盖好被子。”又过了两秒,第三条:“空调别开太低。”顾念看着这三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林婉清去厨房热了饭。两个人吃过晚饭,又回到客厅,把那本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林婉清的手指停住了。那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折了好几折。她慢慢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图纸——老宅的平面图,标注了每一个房间的尺寸和朝向。字迹是顾明远的。
“你爸当年想翻修老宅,画了这张图。”林婉清的手指在那张图上慢慢划着,“他说,等退休了,把老宅翻新一下,后院种花,前院种菜。还说要在石榴树下给我搭一个秋千。”
顾念看着那张图,看着父亲工整的字迹,看着那些标注得一丝不苟的尺寸。她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放回相册里。
“妈,这张图给我。我按爸的想法来翻修。”
林婉清看着她,“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光洒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繁叶茂。顾念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想起父亲说的“等石榴树长大了,我们就在树下喝茶乘凉”。
现在树长大了。爸,我会在树下陪你喝茶。顾念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裴宴的号码。
“裴宴,帮我找最好的古建筑修复团队。”
“要翻修老宅?”
“嗯。妈想开民宿。”
“好。”裴宴没有问为什么,只说,“我明天让人过去看现场。”
顾念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林婉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月光很亮,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