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亮，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林婉清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树上。“你爸年轻的时候，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追我的时候也是，我说不喜欢他，他说‘没关系，我等’。”她嘴角弯了一下，“等了一年，我嫁给他了。”
顾念靠在母亲肩上。老挂钟敲了九下，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林婉清拍了拍顾念的手，“你该回去了。小裴一个人在家，不放心。”顾念想说裴宴不是小孩了，但她拿起包，在母亲脸上亲了一下。“妈，晚安。”
老宅的翻修工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一正式开始。裴宴找的古建筑修复团队是京城最好的，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顾明远当年画的那张图纸。“这图画得好，专业。”陈师傅把图纸在桌上摊平，“顾先生是学建筑出身？”
林婉清站在旁边，点了点头。“他大学学的建筑，后来做生意了。”
“可惜了。”陈师傅推了推眼镜，“这个设计理念，放在今天也不过时。”
林婉清看着那张泛黄的图纸，没说话。
装修持续了两个月。林婉清每天都来监工，从早到晚，跟着工人一起上班。她换了一身旧衣服，头发扎起来，戴着一顶草帽。顾念看着她蹲在地上跟工人讨论水电走线的样子，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教她认花认草。
“妈，你慢点，别累着。”
“我不累。”林婉清头都没抬，手里拿着尺子量着墙角的尺寸，“你爸说过，自己的房子要自己盯着。工人有时候图省事，你不盯着他们就糊弄。”
陈师傅在旁边听到了，笑了一声，“林阿姨，我们可不糊弄。”
林婉清抬起头也笑了，“陈师傅，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万一呢。”
顾念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六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有些迟缓。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想起以前母亲总是围着灶台转，围着丈夫转，围着女儿转，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事要做，眼睛里有光了。
裴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今天没去公司，专门来陪顾念看装修进度。“妈精神很好。”他把水杯递给顾念。
“嗯。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顾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以前她总是闷闷的。爸走了以后，她的世界就塌了。现在她给自己建了一个新世界。”
裴宴看着林婉清蹲在地上跟工人讨论地砖颜色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随她。”
“什么？”
“遗传了她的倔。”
顾念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裴宴没躲，任她拍，伸手扶住她的腰，“你别站太久，去那边坐着。”
“我不累。”
“你刚才也跟妈说了同样的话。”
顾念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被他扶着走到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了。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她身上。裴宴蹲下来，把她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帮她揉有些浮肿的脚踝。“妈说民宿的名字叫念归。你爸取的，他说念念总有一天会回来。”
顾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念归，念归，念念归家。”裴宴低着头，拇指在她脚踝上慢慢画着圈，“你爸很爱你。”
顾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裴宴的手背上，温热的。他抬起头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顾念没有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裴宴。”
“嗯。”
“我想他了。”
裴宴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握住了她的手。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顾念在哭，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别哭，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看到你把顾氏做起来了，看到你嫁了这么好的人，看到你要当妈妈了，他高兴还来不及。”
顾念吸了吸鼻子，“妈，你说我爸能看到吗？”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能。他一直在。”
顾念也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她好像看到了父亲的脸，不是照片里那张，是记忆里的——他坐在书桌前写字，他蹲在石榴树下种花，他把她举高高，他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
“念念，你爸年轻的时候，写过一首诗给我。”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其中有一句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裴宴的耳朵尖红了一下。顾念看着他那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弯上去了。“妈，裴宴第一次跟我说情话的时候，耳朵也是这样红的。”
裴宴看她一眼。林婉清笑了，笑得很开心。
装修的进度很快。两个月后，老宅焕然一新。外墙重新粉刷了，保留了原来的青灰色，只是修补了裂缝。门窗换了新的，但做旧了，跟原来的风格一致。后院改成了花园，种满了花——月季、绣球、茉莉、桂花。前院保留了菜地，林婉清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
石榴树下的石桌石凳保留着，旁边多了一个秋千。木制的，是裴宴让人做的。林婉清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你爸说要给我搭一个秋千，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顾念站在旁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伸手帮母亲推了一下秋千。秋千轻轻晃着，林婉清的碎花裙子在风里飘。
“妈，民宿什么时候开业？”
“下个月。等石榴花开了。”林婉清抬起头看着满树的石榴花苞，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像无数个小灯笼挂在枝头。
“那叫念归？”
“叫念归。”林婉清从秋千上下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的纹路粗糙，“念念归家，多好听。”
顾念走到母亲身边，也伸手摸了摸那棵树。树皮粗糙，硌手心。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把她举起来，让她摸石榴树的叶子。那时候她够不到，父亲说“等你长高了就能够到了”。现在她够到了，父亲不在了。
裴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顾念靠在他身上。“裴宴。”
“嗯。”
“等裴念出生了，我们带她来老宅。让妈带她荡秋千，在石榴树下讲故事。”
裴宴的手放在她肚子上，宝宝踢了一下。“好。”
院子里，工人正在安装最后一块招牌。“念归”两个字，木质的，深棕色底，金色的字。阳光下，那两个字的笔画在反光。顾念看着那两个字——念归。念念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