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顾念身上。裴宴蹲下来，把她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帮她揉有些浮肿的脚踝。那两个字——“念归”，木质的，深棕色底，金色的字，在阳光下反着光，一笔一画都像在燃烧。顾念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放在肚子上，宝宝踢了一下。
开业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老宅门口挂满了气球，粉色的、白色的、香槟色的，在风里轻轻晃。花篮从门口一直摆到巷口，有裴氏送的，有黑天鹅资本送的，有京城顾家送的，还有一些邻居送的小盆栽。母亲林婉清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翡翠簪子，站在门口迎客。她的脸上化了一点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顾念站在母亲旁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穿着一件宽松的棉麻裙子，脚上蹬着软底平跟鞋。裴宴站在她身后，手一直扶着她的腰。
来的人不多，都是亲朋好友。姜茶第一个到的，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大束向日葵，脸比花还黄。“阿姨，恭喜恭喜！”她把花塞进林婉清怀里，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就开始拍。拍完招牌拍院子，拍完院子拍房间，拍完房间拍林婉清。林婉清被她拍得不好意思，用手挡了一下脸，“别拍我，我老了。”“阿姨哪里老了？阿姨年轻着呢！”姜茶放下相机，挽着林婉清的手臂，“阿姨，咱俩合个影。”
陆北站在姜茶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姜茶拍完照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修图，修了两分钟，发朋友圈。陆北看着她发朋友圈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裴老太太坐着轮椅来了，刘叔推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右手虽然还不能完全活动自如，但已经能抬起来跟大家打招呼了。顾念迎上去握住裴老太太的手。“奶奶，您来了。”裴老太太伸出左手摸了摸顾念的肚子，“几个月了？”“七个月。”“快了快了，奶奶等着抱曾孙。”顾念笑了，扶着裴老太太进了院子。
母亲站在院子中央，石榴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她清了清嗓子。“今天念归开业。谢谢大家来。”她的声音有点抖，“这家民宿，是我年轻时的梦想，也是你爸的心愿。欢迎大家来念归。”顾念站在母亲旁边，看着母亲红了的眼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妈，祝你生意兴隆。”
“我不要生意兴隆。”林婉清摇了摇头，“我只想要有人来陪我说说话。”
姜茶第一个举手。“阿姨，我第一个订房！我要住那间看得见石榴树的！”
“我也订。”陆北的声音从姜茶身后传出来。
林婉清看了看陆北，又看了看姜茶。“你们俩住一间还是两间？”
姜茶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陆北的耳朵尖也红了，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一间。”他说。
姜茶猛地转过头瞪着他，“陆北！”陆北看着她，“不是你说的要省钱？”
“我什么时候说了？”
“昨天晚上。”
姜茶的脸更红了。顾念忍不住笑了出来，裴宴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林婉清笑着摇了摇头，“好了好了，给你们留一间。石榴树旁边那间，风景好。”
姜茶红着脸拉着陆北走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顾念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块“念归”的牌子。木质的，深棕色底，金色的字。裴宴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手自然地扶在她腰上。
“我妈终于开心了。”顾念的声音很轻。
“你爸也会开心的。”
顾念侧过头看着裴宴。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裴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妈圆梦。”
裴宴看着她，“你妈就是我妈。不用谢。”
顾念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裴宴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院子里，母亲林婉清坐在石榴树下，秋千上。她轻轻晃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那些正在绽放的石榴花。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刘叔裴老太太也坐在院子里，两个老人家在聊天，声音很低，偶尔笑一下。姜茶在楼上阳台拍照，拍夕阳，拍石榴树，拍院子里的老人。她拍到了一张林婉清坐在秋千上的照片，夕阳打在她脸上，笑容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存了下来。
陆北站在姜茶旁边，手里拿着她的水杯。姜茶拍完照回过头，“水。”陆北把水杯递过去，她喝了一口，还给他。
夜幕降临，念归的灯亮了起来。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柔柔的，照在青石板路上。顾念上了车，裴宴帮她系好安全带。车开动，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宅，看着那两盏红灯笼越来越远。
“裴宴。”
“嗯。”
“以后我们每周都来。”
“好。”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车流。顾念把手放在肚子上，宝宝踢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要去”。她嘴角弯了起来。老宅的灯笼还亮着，像两只会发光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目送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