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灯笼还亮着，像两只会发光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目送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顾念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宝宝一下又一下的胎动。裴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慢慢蹭着她的手背，蹭了一路。
怀孕七个月，顾念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每次产检裴宴都陪着她，从不缺席。公司的事可以推，会议可以改签，应酬可以拒绝，但产检不能不去。他在日程表上把产检日期用红笔圈了出来，写着“最重要的事”。陆北第一次看到那个备注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默默把那几天的行程全部清空了。
这次是常规产检，听胎心、量宫高、做B超。顾念躺在B超室的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她缩了一下。裴宴站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动，屏幕上显示出宝宝的轮廓。头、身体、四肢，已经长得很完整了。顾念每次看到屏幕上的那个小人，都会觉得鼻子发酸，这次也是一样。
医生突然停了一下。“等一下。”
裴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怎么了？是不是宝宝有问题？”
“别紧张。”医生推了推眼镜，把探头换了个角度，“两个。”
裴宴看着她。“什么两个？”
“两个宝宝。是双胞胎。”医生指着屏幕上两个不同的孕囊，“之前月份小，一个被挡住了没看到。现在长大了，两个都看得很清楚了。两个宝宝都很健康。”
顾念愣住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小人的轮廓，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各自蜷缩着，像两个在各自房间里睡觉的孩子。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裴宴愣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笑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短促的笑。“哈”了一声，很短，但在安静的B超室里像一颗小火苗闪了一下。“我就说嘛！我就说是两个！”
顾念从感动中回过神来，偏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说的？”
“第一次B超的时候。医生说可能双胞胎，我说最好两个。”裴宴握着她的手，声音有点抖，“看，真的是两个。”
顾念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医生继续做B超，测量了两个宝宝的头围、股骨长、腹围。“目前看不清性别，位置不太好。不过很有可能是龙凤胎。”医生笑了笑，“一男一女。”
裴宴的眼睛亮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完美。”
顾念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她从没见他这么高兴过——裴氏上市没见他这么高兴，沈家倒台没见他这么高兴，婚礼那天也没见他这么高兴。他现在高兴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
B超结束了。顾念坐起来，裴宴帮她擦了肚子上的耦合剂，动作很轻。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开始以为里面住着一个人，现在才知道住了两个。他们在那里面挤了七个月，互相踢来踢去。怪不得最近胎动这么频繁，原来是在打架。
裴宴蹲下来，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宝宝们，我是爸爸。”两个宝宝同时动了一下，像是约好了的。裴宴抬起头看着顾念，“他们在回应我。”
“他们只是在打架。”
“不，他们在喊爸爸。”
顾念笑了，裴宴也笑了。走出B超室，他扶着顾念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自己拿着检查单去医生办公室。顾念看着他快步走开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急了，步子迈得很大。她低头摸了摸肚子。“你们两个，把爸爸高兴坏了。”
从医院出来，裴宴一路都在打电话。先打给林婉清，“妈，念念怀的是双胞胎。”林婉清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裴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然后打给裴老太太，裴老太太说了句“好好好，奶奶要准备双份礼物”。又打给陆北，“订两辆婴儿车。”陆北问“为什么要两辆”，裴宴说“双胞胎”。陆北沉默了一秒，说了句“恭喜老板”，挂了电话。裴宴还想打给姜茶，被顾念按住了手。
“你别打了。回去再告诉她们。”
裴宴看了看手机通讯录，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车上，顾念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两个宝宝此起彼伏的胎动。一个在左边踢，一个在右边踢，像在玩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懂的接力赛。
“裴宴，你说叫什么名字？”
“裴念。还有一个叫裴顾。”
“万一是两个女儿呢？”
“那就裴念和裴心。”
“两个儿子呢？”
“裴顾和裴怀。”
顾念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裴宴发动了车，“很久以前。”
车开进庄园，老周站在门口，看到裴宴扶着顾念下车，问了一句“太太检查还好吗”。裴宴说“双胞胎”。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转身进了厨房，大概是去加菜了。
裴宴把顾念扶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肚子上。两个宝宝大概累了，不怎么动了。他等了一会儿，有点失望。“他们睡着了。”
“嗯。闹了一上午，累了。”
裴宴把手收回来，看着顾念。“你累不累？”
“还好。”
“你肚子里有两个，比别人多背一个人，怎么会不累？”裴宴站起来，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
顾念看着那碗汤，看着裴宴。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了很多。那种光不是太阳照出来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裴宴，你要当爸爸了，两个孩子的爸爸。”
裴宴看着她。“嗯，我要当最好的爸爸。”
窗外的石榴花开了满树。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薄得像能看见花蕊里流淌的汁液。顾念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她想，再过两个月，这两个小家伙就要出来了。她会听到他们的哭声，会看到他们的脸，会知道他们长得像谁。裴宴说一定要像她，她希望至少有一个像他。黑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话少但什么都记得。她想，不管是像谁，都是她和他的。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