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好窗转过身问她冷不冷,她摇了摇头。他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脚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四个角都掖平整了。顾念看着他掖毯子的动作,嘴角弯了整整一个下午。裴宴把毯子掖好以后,手又放回了她肚子上,感受着两个宝宝此起彼伏的胎动,嘴里念念有词,在分辨哪个是裴念哪个是裴顾。
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裴宴就开始准备待产包了。他列了一张清单,密密麻麻的,从产褥垫到束腹带,从新生儿衣服到包被,从奶瓶到奶粉,甚至还包括指甲刀、棉签、碘伏。顾念看着那张清单,哭笑不得。
“你连指甲刀都带了?”
“万一要用呢。”
“医院有。”
“医院的哪有自己的好。”裴宴把指甲刀装进待产包,拉上拉链,又拉开检查了一遍。
顾念靠在床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衣柜打开着,裴宴蹲在地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在清单上打个勾,放进待产包,然后再拿出下一样。像一个在准备高考的学生,每一件物品都要确认三遍才能放心。
“裴宴,你太紧张了。”
“我不紧张。”裴宴头都没抬,把一包湿纸巾塞进待产包的侧袋里。
顾念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没有说话。他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抖,以前是握刀的时候抖,现在是塞湿纸巾的时候抖。
母亲林婉清来了。她提着一大袋水果走进卧室,看到裴宴蹲在地上的样子,愣了一下。
“小裴,你这是干嘛?”
“准备待产包。”
林婉清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待产包,“这么早就准备?还有一个月呢。”
“早点准备好,万一提前了呢。”
林婉清看着裴宴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顾念的手。“小裴,你别紧张。生孩子没那么可怕。当年我生念念的时候,还是自己走到医院的。”
裴宴抬起头看着林婉清。“阿姨,我控制不住。我想到她要进产房,我就害怕。”
林婉清看着他。裴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向来冷峻的、没有感情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你比念念还紧张。”
“我知道。”裴宴低下头继续叠小衣服,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待产包里,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顾念看着他那副反复折腾的样子,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微微抖着。
“裴宴,你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裴宴抬起头看着她。“你保证?”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写满了不安的眼睛。“我保证。”
裴宴看了她几秒,低下头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下,又放回被子上。
林婉清坐在床边,看着裴宴把待产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又一件一件放回去。那双手签过上亿合同的手,此刻在跟一包湿纸巾较劲。
“小裴,你坐下歇会儿吧。让念念帮你倒杯水。”
“不用。我不渴。”裴宴继续忙活。
林婉清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裴宴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裴宴看到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水的温度刚好——林婉清知道他不喝烫的也不喝凉的,只喝温的。顾念看着母亲和丈夫之间这个默契的小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裴宴终于满意了。拉好待产包的拉链把它放在门口,转过身走回来在顾念旁边坐下。
“东西都齐了。明天我再检查一遍。”
“你明天还要检查?”
“嗯。万一漏了什么。”
顾念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说不。“好,你检查。”
裴宴握住她的手。手指还在微微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窗外一阵风过,石榴花瓣飘落了几片,红红的,薄薄的。顾念靠在裴宴肩上,闻到他身上的草木香,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他刚才用碘伏擦了待产包的拉链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擦拉链头,但她没有问。
裴宴又拿起了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里添加待产包清单的补充项。顾念看到屏幕上写着“给太太带充电宝”“给太太带发圈”“给太太带润唇膏”。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
“裴宴。”
“嗯。”
“你连润唇膏都给我带了?”
“产房干燥。你嘴唇容易干。”
顾念看着他。他的目光还落在手机屏幕上,在修改清单的格式。她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的胡茬有点扎嘴,但她没缩。
裴宴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林婉清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腻歪的样子,轻轻咳了一声。顾念和裴宴分开了,但手还握着,没有松。
“妈,你当年生我的时候,爸紧张吗?”顾念问。
林婉清沉默了一下。“紧张。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十个小时,坐立不安的,护士出来一趟他就问一趟。等你生出来了,他进去看你,看到你第一眼就哭了。”
顾念的眼眶红了。她想起父亲,想起了信里那句话——“念念,爸爸永远爱你。”她把脸埋在裴宴的肩上,没有让母亲看到她的眼泪。裴宴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顾念从裴宴肩上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妈,我爸是个好爸爸。”
“嗯。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陪你长大。”
裴宴看着顾念红红的鼻尖,伸出手用拇指在她鼻尖上蹭了一下。顾念被他蹭得打了个喷嚏,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林婉清看着他俩,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天快黑了。林婉清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再来。”顾念说“妈,吃了饭再走”,林婉清说“不用”,走到门口把石榴花枝插进门框旁边的缝隙里。
裴宴看着那枝石榴花,看了几秒。“阿姨,念念以前爱吃石榴吗?”
“爱吃。小时候一个石榴能吃半小时,一颗一颗地剥。你爸说她像只小仓鼠。”林婉清笑了笑,走出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顾念靠在裴宴肩上看着门口那枝石榴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裴宴。”
“嗯。”
“等裴念和裴顾出生了,我们也给他们剥石榴。”
“好。”
裴宴把待产包从门口拿回来放在床边,拉开拉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指甲刀还在,润唇膏还在,发圈还在。拉好拉链,把待产包放在床头柜旁边,手能够到的地方。
“明天我再买一包棉签。”
“你买那么多棉签干嘛?”
“给宝宝消毒脐带用。”
“裴宴,你真的不用这么紧张。”
裴宴看着她,神情很认真。“我没有紧张。我只是想把所有的事都准备好。”
顾念看着他,没有再劝。裴宴伸手关了灯,把她圈进怀里。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两个宝宝同时踢了一下。
裴宴在黑暗中笑了一声。“他们同意我准备好所有的事。”
顾念没有反驳。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石榴树上,洒在门口那枝刚插进去的石榴花上。裴宴的手指在她肚子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顾念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停了。她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句“宝宝们,爸爸等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