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石榴树上,洒在门口那枝刚插进去的石榴花上。裴宴的手指在她肚子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顾念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停了。她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句“宝宝们,爸爸等你们”。
预产期还有两周。顾念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段时间,顾氏的项目还没交接完,裴念和裴顾的小衣服还没洗完,待产包还被裴宴反复折腾着。但两个小家伙显然等不及了。凌晨两点,顾念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不是之前那种假性宫缩的闷疼,是真实的、从腰一直蔓延到小腹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疼。她深吸一口气,等了半分钟,又一阵疼,比刚才更剧烈。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摸到了裴宴的手,握紧,摇了摇。
“裴宴。”
裴宴立刻醒了。他睁开眼转头看到顾念的脸——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抖。他的睡意瞬间没了。“怎么了?”他坐起来,手已经伸过去摸她的额头。
“我可能要生了。”
裴宴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掀到地上,拖鞋穿反了。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然后又转回来,“不,不对,冷静,冷静。”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滑了一下掉在地上,捡起来,解锁,屏幕锁了,再解。顾念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又是一阵宫缩袭来,她咬着嘴唇忍过去。
“裴宴,你冷静点。”
“我冷静。我很冷静。”裴宴的声音在抖。
顾念深吸一口气,“打电话给妈。然后拿待产包。车钥匙在玄关。”
裴宴点了点头,拨了林婉清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婉清大概已经睡了,但接电话的速度很快。
“妈,念念要生了。”裴宴的声音带着颤。
“羊水破了吗?”林婉清的声音很稳。
裴宴低头看了一眼床单,“破了。”
“我马上过来。你先扶她躺着,别让她站起来。垫高屁股,别让羊水流太快。把待产包带上,车开到门口等我。”
挂了电话,裴宴的动作突然变得利索了。他把被子叠起来垫在顾念身下,把她屁股垫高。去衣帽间拿了外套披在她身上。待产包之前就准备好了,拎起来就能走。他蹲在床边握住顾念的手,“疼得厉害吗?”
顾念看着他。他的脸比她还要白。“还好。”
裴宴看着她的眼睛,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抱你下去。”
林婉清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棉袄,脚上趿拉着拖鞋。她过来看了一眼床单,摸了一下顾念的肚子。“宫缩间隔多久了?”顾念说“不太清楚,好像五六分钟一次”,林婉清点了点头,“来得及。走。”
裴宴把顾念从床上抱起来,顾念搂着他的脖子,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但他抱得很稳,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车已经发动了,老周站在车旁,大概是林婉清把他从房间里叫起来的。裴宴把顾念放在后座,林婉清从另一边上车,坐在顾念旁边。老周踩下油门,车蹿了出去。裴宴坐在副驾驶,一直在回头看顾念。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闪过,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顾念又是一阵宫缩,疼得攥紧了拳头。林婉清握住她的手,“深呼吸,鼻子吸,嘴巴呼。”顾念跟着母亲的节奏吸气呼气。裴宴从前座伸出手来握着她的手。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掌心全是汗。
“你开慢点。”顾念说。
“我开得已经很慢了。”老周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他开得不慢,但很稳。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灯还亮着。急诊室的护士推着轮椅出来,裴宴把顾念从车上抱下来放在轮椅上。“羊水破了,双胞胎,三十八周。”他的声音很急但吐字很清楚。护士推着顾念往里走,裴宴跟在后面。
产房的门关上了。裴宴被挡在门外,门上的红灯亮了起来。
他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待产包还拎在手里,忘记了放下。林婉清走过来把待产包从他手里拿过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坐会儿。”
裴宴没有坐。他开始来回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节奏很快。走廊里的灯管白得发亮,照在地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也在来回走。
林婉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女儿在里面生孩子,女婿在外面把地板都快磨出坑了。
“小裴,你坐下。念念没那么快生。”
“阿姨,我知道。但我坐不住。”裴宴继续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走到产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都听不到。他又走回走廊那头,又走回来,又贴在门上听。
林婉清看着他,“你这样也没用。”
裴宴停下来看着她。“阿姨,您当年生念念的时候,我爸也是这样吗?”
林婉清沉默了一下。“他是跑去买花了。等我生完,他抱着花冲进来,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裴宴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继续来回走。走了几次,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待产包清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关掉了。
产房里传来一声喊叫,很闷,隔着门不太清楚。裴宴的步子停了,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林婉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没事的,双胞胎一般会提前,念念身体好,能扛住。”
裴宴没有回答。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陆北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他大概是接到了裴宴的消息,从家里赶来的。他的头发乱着,外套扣子扣错了位。“老板,太太怎么样了?”裴宴说“在里面”,陆北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喊叫,这次比刚才大。裴宴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林婉清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掐得发白的指节。
“小裴,你手出血了。”
裴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没出血。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廊里又安静了。只有头顶灯管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陆北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递给裴宴一瓶。裴宴接过去没有喝,握在手心里,塑料瓶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顾念家属?”
裴宴一步跨过去。“我是她丈夫。”
“产妇情况稳定,宫口已经开了六指。双胞胎,可能要剖腹产,医生正在评估。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
护士说完关上了门。红灯还亮着。裴宴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待产包还放在椅子上,拉链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水瓶,瓶盖被拧开了,水洒出来一点,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擦,攥着那个湿漉漉的瓶盖,等产房的灯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