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还关着,红灯还亮着。裴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被捏扁了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了一片薄冰。陆北去办了住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到裴宴面前,“老板,手续办好了。”裴宴接过去看都没看,攥在手里,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个瓶子。
林婉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着。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姜茶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的,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刺耳。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睛红红的。“念念呢?念念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裴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还在里面。”
姜茶的眼泪掉下来了。陆北走到她身边,递了一张纸巾。姜茶没有接,陆北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过了几秒,姜茶抽走了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透了,她又抽了一张。
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喊叫。裴宴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矿泉水瓶被捏得彻底扁了,水从瓶口挤出来,洒了一手。他没有擦,就那么湿着手站着。
走廊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裴宴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慢过。以前在部队的时候,野外生存七天七夜,他觉得很快就过去了;在商场上跟对手博弈,几天几夜不睡觉,他也觉得没什么。现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他走到产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都听不到。他退回来,走回走廊那头,再走回来。陆北看着他来回走了几十趟,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林婉清,林婉清摇了摇头,陆北把话咽回去了。
裴宴在产房门口停下来。他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老天爷,求求你,让顾念和宝宝平安。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不是个信命的人。他不信佛,不信基督,不信任何神。他信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手里的枪、口袋里的钱、脑子里的人脉。但此刻,他什么都信。他愿意信任何一个能保佑顾念平安的神。
林婉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裴宴睁开眼,看着林婉清。她的头发花白,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睛里有光。
“阿姨,我怕。”
林婉清看着他。这个男人,在京城跺一脚整个商界都要抖三抖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迷了路的孩子。“念念很坚强。比你想象的坚强。”林婉清的声音不大。
裴宴看着她。“我知道。但我还是怕。”
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不是那种细弱的、小猫一样的哭声,是那种嘹亮的、中气十足的、像是要把产房的天花板掀翻的哭声。裴宴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生了。”他的声音很轻。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顾念家属,姐姐,六斤二两,很健康。”
裴宴看着那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一个小老头。她的嘴一张一合地在哭,声音很大。他伸出手,但没有接。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还在抖的手,把手缩回去了。
“我能看看她吗?”他的声音在抖。
护士笑了,“你是爸爸,当然能看。不过要先洗手消毒。”
裴宴点了点头,转身要去洗手。走了两步又回来了,看着襁褓里的那张小脸。“她长得像念念。”护士笑了,“刚出生的宝宝都长这样。”裴宴又看了几秒,“不,她像念念。”他转身去洗手了。
姜茶凑过来,看着护士怀里的小婴儿,眼泪又掉了。“好小。她好小。”陆北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个小婴儿,嘴角弯了一下。林婉清走过来,伸出手接过护士手里的襁褓。她的手很稳,抱过很多次孩子,很熟练。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也掉下来了。
“念念小时候也是这样,皱巴巴的,红红的。”她的声音很轻,“她爸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丑。”她笑了,擦了一下眼泪,“后来越长越好看。”
裴宴洗完手回来,手心还是湿的。他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走过来看着林婉清怀里的婴儿。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那只手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手指头细细的,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
“裴念。”裴宴的声音很低,“她是裴念。”
产房的门又开了,护士抱着第二个襁褓走出来。“弟弟,五斤八两。恭喜,龙凤胎。”
裴宴看着第二个襁褓,笑了。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喉咙里笑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哈”了一声,很短,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颗小火苗。姜茶看着他的眼泪和笑容,也跟着又哭又笑。
裴宴拨了顾念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顾念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醒。“你看到了吗?”裴宴的声音又抖了。
“看到了。护士给我看了。裴念像你,裴顾像我。”
“裴念像你。”裴宴说。
顾念在那头笑了,“你又没见过她,你怎么知道她像谁?”
“我看到了。她皱眉头的样子像你。”
顾念沉默了一下。“裴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妈妈。”
裴宴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你好好休息。我等你出来。”
挂了电话。裴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个襁褓,一个在林婉清怀里,一个在护士怀里。裴念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裴顾还在哭,声音比姐姐小一点,像一只小小的猫在叫。
姜茶站在旁边,手伸出去想摸又不敢摸。“我能摸一下吗?就一下。”林婉清笑了,“能。”姜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裴念的手背。裴念的手指蜷了一下,抓住了姜茶的手指。
姜茶愣了一秒,眼泪又掉了。“她抓我。她喜欢我。”陆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裴宴站在产房门口等着顾念出来。他等了很久。窗户外面,天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然后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把白色的地砖染成了橘色。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顾念躺在床上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裴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一点。
“念念。”他喊了一声。
顾念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裴宴,你哭了。”裴宴用手背擦了擦脸,“没有。”顾念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骗人。”裴宴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下,又放回被子上。
“你辛苦了。”
“不辛苦。”顾念的声音很轻,“值得。”
护士把裴念和裴顾放在顾念身边。两个小东西并排躺着,都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顾念低头看着他们,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裴念,裴顾。我是妈妈。”声音很轻。
两个宝宝同时动了一下。裴念的嘴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裴顾的手指蜷了一下。裴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擦。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洒在病床上,洒在那两个小小的襁褓上,洒在顾念苍白的脸上。裴宴伸出手,轻轻放在裴念的手边,那只小手慢慢握住了他的食指。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