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伸出手轻轻放在裴念的手边,那只小手慢慢握住了他的食指。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洒在病床上,洒在那两个小小的襁褓上,洒在顾念苍白的脸上。
产房里,顾念躺在产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干裂起皮。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医生正在做最后的处理,护士把两个小家伙放在旁边的小床上。裴顾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裴念还在哭,声音比他大,像是在抗议为什么自己先出来还要让弟弟抢了风头。
产房的门被推开了。裴宴冲进来,步子快得像在跑。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念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在抖。
顾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没事。孩子呢?”
裴宴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还没看过孩子。他转过头看到旁边小床上两个小小的襁褓,站起来走过去。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小东西——脸都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两个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小老头小老太太。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像你。都像你。”
顾念偏过头看着他。“明明是像你。你看裴顾的眉毛,跟你一模一样。”
裴宴低头看着裴顾,小家伙的眉毛淡淡的,眉形确实和他的很像。“像你好看。”他的声音很轻。
医生笑着说:“哥哥六斤,妹妹五斤半。龙凤胎,很健康。”护士把两个小家伙抱起来放在顾念身边。顾念低下头看着他们,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裴念,裴顾。我是妈妈。”
裴念的嘴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裴顾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裴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悬在半空中抖着。
“你摸。不会坏的。”顾念说。
裴宴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裴念的手背。那只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裴宴愣了一下,“她力气好大。”
“像你。”顾念说。
“不像我。我小时候没这么大力气。”裴宴的目光落在裴念抓着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上,舍不得移开,“奶奶说,我刚出生的时候跟个小猫似的,哭声都听不见。”
顾念笑了。医生和护士在做最后的检查,裴宴问了一大堆问题——什么时候能出院,需要注意什么,要不要住保温箱。医生一一回答了。裴宴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医生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字打得很急。
母亲林婉清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里面的场景。女儿躺在床上,两个外孙外孙女躺在女儿身边。女婿蹲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泪还没干。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嘴唇动着,没有声音。但顾念知道她在说什么——明远,你看到了吗?你有外孙了。
姜茶站在林婉清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张湿透了的纸巾。陆北站在姜茶旁边。大家的眼眶都红红的。
裴宴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消息轰炸了。他给陆北发了条消息:“龙凤胎,母子平安。”陆北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看着姜茶,嘴角弯了一下。“龙凤胎。”姜茶愣了一下,“真的?”陆北把手机屏幕给她看,姜茶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念念太厉害了。”
裴宴又给裴老太太发了条消息。裴老太太秒回了一长串语音,裴宴没有点开,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一定是“好好好,奶奶要去看曾孙”。
裴宴给林婉清泡了一杯茶。林婉清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的。他记住了她只喝温茶。“小裴,你去陪念念吧。我在这看着孩子。”
“阿姨,您也累了。去休息吧。”
“我不累。”林婉清坐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小襁褓,“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裴宴站在她旁边。
“阿姨,谢谢您。”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您把念念养得这么好。”
林婉清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裴念。
顾念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裴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脸。她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按在她眉心的褶皱上,按了一下,褶皱平了。他把手收回来。
护士进来查房,量了体温、测了血压。“一切正常。产妇需要休息,家属也去休息吧。”裴宴没有动。
护士走后,裴宴继续坐在床边。他没有去休息,握着顾念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焐热了。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裴念醒了,哭了一声。裴宴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着小床里的裴念。她的脸还是皱巴巴的,但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一些。她的眼睛睁着,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裴宴看着她,她看着裴宴。她当然还看不清,但她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方向。
“裴念,我是爸爸。”
裴念的嘴撇了一下。裴宴伸出手指,她的小手立刻抓住了。裴顾被姐姐的哭声吵醒了,也哭了起来。裴宴另一只手伸过去放在裴顾的小手上,那只小手也抓住了他的手指。两只手都被占住了。他弯着腰站在两张小床之间,像一个被定住了的雕塑。
顾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干嘛?”
“被抓住了。”裴宴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顾念看着他那副动弹不得的样子,笑了一下。“你喊妈来帮忙。”
“不用。她们抓得不紧。我可以慢慢抽出来。”
“那你抽。”
裴宴试着抽了一下,裴念的手握得更紧了。他又试着抽另一只,裴顾也握紧了。
顾念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伤口疼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裴宴立刻转过头,“怎么了?伤口疼了?我叫医生。”
“没事。你别动。你一动她们就松了。”裴宴不动了。
林婉清推门进来,看到裴宴被两个婴儿抓着手指动弹不得的样子,笑了。“被抓住了?”
“嗯。”裴宴的声音有点窘。
林婉清走过来把裴念的手轻轻掰开。裴念的嘴撇了撇要哭,林婉清把她抱起来拍了拍,不哭了。裴宴终于抽出了手。他活动了一下被握麻了的食指,又去抱裴顾。裴顾比他姐姐好说话,手被掰开也没哭,只是打了个哈欠。林婉清把裴念放回小床,把被子掖好。“你回去睡会儿。我在这看着。”
“不困。”裴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裴念又醒了,哭了一声。林婉清没有抱她,轻轻拍了拍,她又睡着了。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太阳开始偏西了。裴宴坐在椅子上看着顾念的睡脸,看着她微微皱着的眉头,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他从待产包里拿出润唇膏,轻轻涂在她嘴唇上。顾念没有醒。他把润唇膏放回去,坐在椅子上继续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