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长,他会一直守着,等天亮。裴念握着裴宴的食指,握了一整夜。裴宴没有抽手,就那么侧着身子靠在椅子上睡了。天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看到这一幕,放轻了脚步,没有说话。
顾念在医院住了三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裴宴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他把两个孩子的安全座椅从车上拆下来,拿回房间重新装,装好了觉得角度不对,又拆了重装。如此反复了三四次,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裴总,我装过很多次了,没问题的。”
“不行。角度要刚好四十五度,太低了对脊椎不好,太高了不安全。”裴宴蹲在后座,手里拿着说明书,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老周没有再说话,站在一旁给他递工具。
顾念抱着裴予念坐在轮椅上,裴宴抱着裴予安跟在后面。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像两只小海獭。姜茶举着一个大牌子站在医院门口,白底红字写着“欢迎裴予安、裴予念回家”,旁边画了两个小天使,还贴了几朵纸花。牌子比她人还大,风一吹晃了一下,差点砸到旁边的陆北。陆北伸手扶住了牌子,把铁架子往地里按了按,稳住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牌子?”顾念看着那个夸张的牌子,嘴角抽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做了三个小时!”姜茶的声音大到医院的保安都看了过来。
陆北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包在浅绿色的包装纸里。他把花递给顾念,“太太,恭喜出院。”顾念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很香。裴宴看了陆北一眼,没说话。姜茶已经举着手机开始录像了,镜头从顾念扫到裴宴,从裴宴扫到两个孩子。
“各位观众,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整,裴予安和裴予念小朋友正式出院回家!我是前方记者姜茶,为您报道——”
“别拍了。”顾念伸手挡镜头。
“就拍一张!就一张!我要发朋友圈!”姜茶举着手机追着拍。
小七的视频电话准时打来了。他在那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瞪得溜圆。“让我看看干儿子干女儿!快让我看看!”顾念把手机镜头对准裴予念。小七看着屏幕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姐,她怎么长得像老头?”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后期长开了就好了。”顾念的声音很平静。
“那万一长不开呢?”
裴宴把脸凑到镜头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小七。“我的女儿,不会长不开。”
小七看着裴宴那张冷脸,缩了缩脖子。“开了开了,一定能开。”
从医院到庄园,车程四十分钟。裴宴开得很慢,比老周还慢,全程不超过四十码。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裴宴没有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两个小家伙,确定他们没有因为刹车而晃得太厉害。
“你在开拖拉机吗?”顾念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忍不住问。
“安全第一。”
“你开四十码,我们天黑才能到家。”
裴宴没有接话,车速没有提起来。窗外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孩子脸上。裴予念皱了一下眉头,大概是被光晃到了。裴宴把遮阳帘拉下来,动作很轻。
车开进庄园的时候,老周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很平静,但手在微微抖。婴儿房在二楼,裴宴让人重新布置过了。墙刷成了浅蓝色和浅粉色,中间用一道白色的云朵线隔开。两张婴儿床并排放着,一张粉蓝色,一张粉红色。床上挂着床铃,一个是小星星,一个是小月亮。
顾念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那两道从中间分开的颜色,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住院的时候。”裴宴走到她身后,“我想让予安和予念有自己的空间,但又让他们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顾念转过头看着裴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冷峻的,不是克制的,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像蜡烛被点燃了的那种光。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他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亲了一下。
裴予安在婴儿床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裴予念也动了动,嘴巴撇了一下,大概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裴宴蹲下来,把裴予安身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好。顾念站在他身后看着。
“裴宴。”
“嗯。”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裴宴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顾念的眼眶红红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听到他的心跳——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那艘船终于靠岸了,不会再出海了。林婉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进去。姜茶站在林婉清身后,举着手机在拍。陆北站在姜茶旁边,伸手把她的手机按了下去。
“别拍了。让他们待一会儿。”
姜茶看了陆北一眼,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石榴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红红的像铺了一层薄毯。枝头开始冒出小小的青色果子。再过几个月,石榴就熟了。到了秋天,裴予安和裴予念会坐在石榴树下,第一次尝到石榴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像他们的爸爸妈妈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