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婴儿房的门开着一条缝,粉蓝色的光和粉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裴宴半夜起来看了三次,每次回来都会在顾念额头上亲一下。顾念每次都假装睡着,没有睁眼。
裴宴请了育儿假。公司的事交给了陆北,重要的文件线上审批,不重要的往后推。陆北每天发来一堆消息,裴宴只回“知道了”“可以”“不行”。陆北大概已经习惯了,语气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变成了从容不迫。裴宴以前从不管孩子的事。他说过自己不知道怎么当爸爸,因为没有爸爸教过他。但他学得很快。
喂奶。奶瓶的温度要刚好滴在手背上不烫不凉。裴宴每次冲奶粉前都会先倒水,滴几滴在自己手背上试温度。试了两个月,手背那块皮肤被烫得比别处红一些。顾念看到那块红印子,伸手摸了一下,有点粗糙,像被细砂纸打磨过。
“你手不疼吗?”
“没事。皮厚。”
裴宴把奶瓶塞进裴予安嘴里,小家伙立刻不哭了,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地喝。裴予安喝奶的样子很猛,像饿了三天。裴予念喝奶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偶尔还歇一会儿再继续。裴宴每次喂她都要多花一倍的时间,但他不急。
换尿布。裴宴已经炉火纯青了,从拆开到换好不到两分钟。胶带贴得端端正正,松紧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顾念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熟能生巧”。顾念看着他换下来的尿布,叠得整整齐齐地扔进垃圾桶,每一片都卷成了一个紧实的卷,用胶带固定好。
“你连换下来的尿布都叠?”
“这样不占空间,也不容易漏味道。”裴宴把尿布卷扔进垃圾桶,洗了手。
哄睡。裴宴会抱着裴予安在房间里走,嘴里哼着跑调的摇篮曲。裴予安喜欢被竖着抱,脸贴在爸爸肩膀上,听着跑调的曲子,很快就睡着了。裴予念喜欢被横着抱,窝在爸爸臂弯里,像一只蜷在树枝上的小猫。一次只能哄一个,两个孩子同时哭的时候会很麻烦。裴宴很快学会了一手抱一个。左手横抱裴予念,右手竖抱裴予安,在房间里来回走。嘴里哼着摇篮曲,步子很稳,走得很慢。两个小家伙同时安静下来,一个窝在他臂弯里,一个趴在他肩膀上,都闭上了眼睛。顾念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眼眶热了一下。
“你比月嫂还专业。”
裴宴抬起头看着她。“月嫂没有爸爸好。”
顾念看着他一手托一个的姿势,看着他微微弯着的腰,怕两个小家伙滑下去。他的手臂上那道疤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换尿布的时候偶尔会在灯光下闪一下。
半夜,裴予安又哭了。顾念坐起来,裴宴比她更快。他已经从床上起来了,拖鞋穿好了。
“你睡,我来。”
“他要吃奶。”顾念说。
“我喂。”
裴宴把裴予安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冲奶粉,试温度,喂奶。顾念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方那道已经淡成白色的疤痕。
“你不用起来的。我喂就行了。”
“我睡不着。”裴宴的声音很低,“听到他哭,我就醒了。”
顾念看着他那副“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样子,没有劝。
裴予安喝完了奶,打了个奶嗝,又睡着了。裴宴把他放回婴儿床,盖好被子,转过身看着顾念。“你继续睡。”
“你呢?”
“我再看看予念。”裴宴走到裴予念的小床边,低头看了几秒。她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小手举在头顶,像一只投降的小兔子。裴宴被自己这个联想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两个月下来,裴宴有了黑眼圈,眼睑下面青黑一片。但顾念从没见他笑得这么频繁过。以前的裴宴一个月都未必笑一次,现在他每天都会笑。有时候是裴予安第一次翻身的时候,他笑得很得意;有时候是裴予念第一次抓住他手指的时候,他笑得很温柔;有时候只是看着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什么也没做,他也会笑,笑得很安静。
顾念看着他眼底的那片青色,伸出手摸了摸。“你累不累?”
“不累。”裴宴握住她的手,“看到他们就不累。”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光,是暖黄色的、柔和的、像蜡烛被点燃了之后的那种光。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裴宴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冷的,像两块没有温度的墨色石头。现在那两块石头被捂热了,有了温度,有了光,有了柔软的纹路。
窗外的石榴树已经结出了青色的小果子,一颗一颗的,挂在枝头。太阳很好,裴宴把两个小家伙抱到院子里晒太阳。裴予安晒着晒着就哭了,大概是觉得光太刺眼。裴宴把他挪到阴凉处,不哭了。裴予念晒得很享受,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石榴树,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
顾念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裴予安在阴凉处躺在小毯子上,手舞足蹈的,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裴予念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嘴角弯着。裴宴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裴予安的小肚子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给裴予念拍照。拍完低头看了看,大概觉得不满意,又换了个角度拍。
“予念笑了!念念,她笑了!”裴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
顾念走过去低头看,裴予念的嘴角确实弯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弯了。她看着裴宴那副“我女儿会笑了”的激动表情,忍不住笑了。
“裴宴,她才两个月,这只是面部肌肉的——”
“她就是笑了。”裴宴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她认得我。看到爸爸才笑的。”
顾念没有再纠正他。裴宴继续拍照,拍了几十张,选了最好的一张设成了手机壁纸。之前的壁纸是顾念的照片,现在换成了裴予念的笑脸。顾念看到那张新壁纸,嘴角弯了一下。裴宴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好看吗?”
“好看。”
“像你。”
“哪里像了?”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顾念看着裴宴,看着他的黑眼圈,看着他弯弯的嘴角。她想起第一次和裴宴去领证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结婚证,说“我怕你反悔”。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爱她,以为只是一场交易。现在她知道了,他爱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院子里两个小家伙,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裴宴。”她的声音很轻。
“嗯。”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裴宴没有回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裴予安在阴凉处打了个哈欠,裴予念在阳光下闭上了眼睛。裴宴的手在顾念肩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和她肚子里两个小家伙的心跳频率不太一样,但节奏稳稳当当的,不快不慢,不急不躁。远处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草地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