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草地上了。顾念没有回头去看，靠在裴宴肩上不想动。裴予安打了个哈欠，裴予念也打了个哈欠，兄妹俩像约好了似的，连打哈欠的节奏都一样。
一百天，过得真快。裴予安从六斤长到了十二斤，裴予念从五斤半长到了十一斤。两个人都胖了一圈，脸上的肉嘟嘟的，眼睛也从刚出生时的眯缝眼变成了圆溜溜的大眼睛。裴予安的眼睛像裴宴，深棕色的瞳孔，看人的时候很专注；裴予念的眼睛像顾念，黑色的瞳仁很大，笑起来弯弯的。
百天宴在庄园的宴会厅举行。裴宴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菜单选了又换换了又选，最终定了十二道菜，都是清淡的、适合产妇和老人的。他亲自试了每一道菜，试到第三遍的时候，顾念说“你再试下去厨师要辞职了”，他才停止。
宴会厅布置得很温馨，不像是大排场的派对，更像是一场家宴。气球不是那种大红的，是香槟色和浅粉色，系在椅背上。每张桌上都放了一束小花，是顾念自己在院子里剪的月季和绣球，插在小玻璃瓶里，简单好看。
裴老太太第一个到的。刘叔推着轮椅，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手已经能活动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但能自己拿着杯子喝水。她看到裴予安和裴予念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裴予安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我活着能看到裴家的后代，值了。”裴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带着颤。
裴宴蹲下来，握住裴老太太的手。“奶奶，您还要看着他们长大呢。”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嘴角是弯着的。
母亲林婉清早就到了，抱着裴予念不撒手。裴予念在她怀里很乖，睁着眼睛看着她，偶尔笑一下。林婉清看着那张小脸，说“念念小时候就长这样”，又看了看裴予安，“小裴小时候也长这样吧？”裴宴摇了摇头，“我小时候没这么好看。”顾念看着他，“你居然会谦虚？”裴宴没说话，耳朵尖红了。
姜茶捧着一个红色丝绒盒子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陆北从后面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站稳了，脸唰地红了。陆北把手收回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尖也红了。
“念念！我给咱干儿子干闺女买了礼物！”姜茶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两个金手镯，不大，小小的圈，上面刻着字——“予安”和“予念”。阳光照在金镯子上，刺眼的光晃了一下。顾念看着那两个镯子，眼眶热了。“你太破费了。”姜茶摇头，“不破费！这是我存了好久的钱！给干儿子干闺女的，值得！”
陆北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个信封，递过来。顾念打开，里面是两份教育基金的文件，每份都存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陆北，这也太——”
“太太，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陆北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予安和予念以后要上最好的学校。”
顾念看着陆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弯了起来。“谢谢你，陆北。”陆北摇了摇头，“应该的。”
小七的视频电话准时打来了。他在那头穿着一件新买的卫衣，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把手机靠在架子上，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心形。“让我看看干儿子干女儿！”
顾念把手机镜头对准裴予安和裴予念。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婴儿床里，都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小七看着屏幕里的两张小脸，沉默了大概三四秒。
“太好看了！怎么会这么好看？”他的声音大到宴会厅的人都笑了。裴宴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里还在尖叫的小七，嘴角弯了一下。
小七在视频那头又喊了一句：“姐夫，你要对我干儿子干闺女好！不然我去海城找你算账！”裴宴看着他，“你打不过我。”小七噎了一下，“我、我找K姐告状！”顾念笑了笑，“好，你告。”
姜茶举着相机在宴会厅里跑来跑去，拍了裴予安拍裴予念，拍了裴予念拍裴老太太，拍了裴老太太拍林婉清，拍了林婉清拍顾念和裴宴。她拍了一张顾念和裴宴抱着孩子的合照——顾念抱着裴予念，裴宴抱着裴予安，两个人站在那棵大石榴树的背景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身。姜茶看着取景器里那四个人的笑脸，按下了快门。这张后来被她洗出来挂在自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配了一行小字——“爱情最好的样子”。
摄影师到了。全家福在宴会厅的背景墙前拍，墙上挂着一幅顾明远生前画的山水画，云海松涛。顾念抱着裴予念站在左边，裴宴抱着裴予安站在右边。母亲林婉清站在顾念旁边，裴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守在裴宴旁边，刘叔站在老太太身后。姜茶蹲在前排，陆北站在姜茶身后，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
摄影师喊“一二三”，所有人的笑容都挂在脸上。快门声咔嚓一下，定格了这个瞬间。
裴予安打了个哈欠。裴予念笑了。小七在视频那头按下了截图键，保存了这张全家福，设成了自己的电脑桌面。照片里顾念嘴角弯着，裴宴难得地露出了一个不那么冷峻的表情——不是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的表情。
顾念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裴予念，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裴家的孩子。她只知道饿了有奶喝，困了有觉睡，醒了有人抱。这就够了。
裴宴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嘴角又弯了。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受了重伤，躲进一条小巷子，是一个女孩救了他。她给他包扎伤口，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笑了，说“骗人”。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记住了她的笑。
后来他找到了她，知道她叫顾念，知道她是顾家的女儿，知道她过得不好。他不敢靠近，怕自己的身份给她带来危险，只是在暗处看着。看着她被沈渡羞辱，看着她父亲去世，看着她从云端跌入泥潭。他想伸手，但忍住了。
直到那次她穿着保洁服走进沈氏周年庆，站在沈渡面前，笑着说出那些话。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窗外石榴树的果子已经长得很大了，青色的皮开始泛红，再过不久就能摘了。裴宴低头看着怀里的裴予安，他跟这个世界才刚认识一百天。他有很多时间慢慢教他们。
“来，看这边！”姜茶举着相机喊。
顾念和裴宴同时抬头。咔嚓一声，又一张照片定格了。
顾念感觉到裴宴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问“你还好吗”。她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圈，意思是“我很好”。画完那个圈以后，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就留在他的手心里。
裴宴的手指合拢了，把她的手指包在里面。摄影师还在拍照，姜茶还在跑来跑去，小七还在视频那头嚷嚷。顾念的目光落在裴予念那张小小的脸上，落在裴予安那只抓住裴宴手指的小手上，落在裴老太太被握住的左手，落在林婉清笑出泪花的眼角。这是她想要的生活，不，这是比“想要”更好的生活——是从来没敢想过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