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想要的生活,不,这是比“想要”更好的生活——是从来没敢想过的生活。顾念看着裴宴抱着裴予安的样子,嘴角弯着,弯了很久。裴宴也看着她,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哄裴予安了。不是不想看,是不好意思一直看。
百天宴结束后,大家坐在花园里聊天。阳光很好,不晒,有风,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裴予安和裴予念并排躺在双人婴儿车里,都睡着了。裴予安的手搭在裴予念的胳膊上,裴予念的腿搭在裴予安的腿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像两只连体的小猫。裴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在阴凉处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刘叔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母亲林婉清和姜茶坐在凉亭里聊天,姜茶比划着什么,陆北站在姜茶身后端着水杯。小七的视频还没挂,手机架在石桌上,屏幕朝向花园。他大概在吃午饭,镜头里能看到一碗面条,热气糊住了镜头,模模糊糊的。
顾念靠在裴宴肩上。裴宴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慢慢画着圈。
“裴宴,你还记得一年前吗?我们在沈氏的周年庆上。”她看着不远处那棵石榴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金子似的。
“记得。你穿着保洁服。”裴宴的声音很低。
顾念笑了。“你站在门口,穿着几万块的西装,戴着墨镜,像个黑社会老大。”
“不是黑社会。”
“我知道。你是京圈太子爷。”
裴宴低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天我站在门口,看到你推着清洁车进去。我就想,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顾念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没有躲闪。“你不是说三年前就喜欢我了?”
“三年前是喜欢。但那天是下定决心。”裴宴顿了顿,“不一样。”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快了一下。她往回缩了缩,靠回他肩上。“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三年前你救我的那个雨夜。”裴宴的声音很轻,“你呢?”
顾念沉默了很久。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婴儿车里的两个孩子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她想起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去庄园,裴宴站在门口等她。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裴宴拿了吹风机,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她听不到他的心跳,但他帮她拨弄头发的时候她很安心,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安心。
“你帮我吹头发那天。”她的声音很轻。
裴宴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圈。“那么晚?”
“嗯。那么晚。”顾念的声音很低,“我以前觉得,没有人会真的爱我。我爸走了以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帮我吹头发那天,我觉得,也许可以再试试。”
裴宴没有说话,只是揽紧了她。
婴儿车里的裴予安打了个哈欠,裴予念也打了个哈欠,两个人同时张嘴,同时闭上。顾念看着他们,眼眶热了一下。这对兄妹从在妈妈肚子里就挤在一起,出生以后还挤在一起。以后的路上,他们也不会分开。
“裴宴,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知道什么?”
“破碎了也可以重生。”
裴宴低下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蹲在巷子里给他包扎伤口,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
“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可以这么幸福。”他说。
顾念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转过头看着婴儿车里的两个孩子,看着母亲林婉清和姜茶在凉亭里聊天,看着裴老太太在阴凉处打盹,看着小七在手机屏幕里吃面。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枝头的果子已经泛红了。
裴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顾念感觉到他的嘴唇有点干,有点裂,但很暖。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怕错过什么。
“顾念。”
“嗯。”
“以后每年石榴熟了,我们都来这里。”
“好。”
“等到予安和予念长大了,带他们的孩子也来。”
“好。”
裴宴嘴角弯了起来。婴儿车里的裴予安翻了个身,裴予念动了动手臂。顾念看着他们,嘴角弯了起来。她想,等他们长大了,她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讲他们的爸爸妈妈是怎么认识的,讲爸爸是怎么暗恋妈妈三年的,讲妈妈是怎么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讲所有人是怎么一起走到今天的。这个故事很长,从冬天讲到夏天,从夏天又讲到了另一个夏天。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裴老太太的影子和石榴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林婉清和姜茶的影子并排坐在凉亭里。陆北站在姜茶身后,影子比她高出一大截。小七的视频画面突然晃动了一下,大概是他吃完了面,把手机拿起来了。
“姐,我要去上班了。下线了。”小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好。去吧。”
“干儿子干闺女,干舅舅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小七在屏幕里挥了挥手。
顾念对着镜头笑了笑。小七挂断了,屏幕黑了。姜茶从凉亭里站起来,走到婴儿车前低头看着两个小家伙。“念念,予安和予念长得好像你啊。”
“明明像裴宴。”
“像你。你看予念的嘴巴,跟你一模一样。”姜茶指着裴予念微微嘟起的嘴巴。
裴宴从姜茶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像我。”他说。
姜茶回头瞪了他一眼。裴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陆北走过来把姜茶拉走了,姜茶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他,“你干嘛?”陆北没说话,继续拉着她走。姜茶的耳朵尖红了。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裴老太太醒了,刘叔推着她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回过头看了顾念一眼。“念念,明天带着孩子来吃饭。我让刘叔炖了排骨汤。”
“好,奶奶。”顾念的声音有点哑。
裴老太太笑了,刘叔推着她走了。林婉清从凉亭里走过来,帮顾念把婴儿车里的被子掖了掖。“我也回去了。明天我给你带糯米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顾念点了点头。林婉清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念念,你是妈的骄傲。”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顾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裴宴的手背上。裴宴没有擦,让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裴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破碎了也可以重生。”
裴宴看着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可以这么幸福。”
婴儿车里的裴予安和裴予念同时伸了个懒腰。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枝头的石榴已经红了,再过几天就能摘了。顾念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这不是结局。这是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