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大厦顶层，落地窗外是海城的天际线。
顾念坐在办公桌前看财报，手里捏着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裴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在处理自己的事，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她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顾念头也没抬。
“看我太太。”裴宴说得很自然。
顾念把财报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事？”
“有。但不想去。”
门口传来敲门声，陆北抱着厚厚一摞资料进来，放在顾念桌上。“顾总，这是下半年各子公司的发展规划，您过目。”
顾念翻开第一本，扫了两眼，“万和的利润率怎么降了两个点？”
“原材料涨价，他们三季度采购成本上升了百分之八。”陆北答得很快。
顾念点点头，继续往下翻。裴宴在旁边开口了，“陆北，你老板是不是比我能干？”
陆北看了他一眼，“老板，您才知道？”
裴宴笑了，“滚。”
陆北真滚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板，说真的，顾总这一年干的活儿比您三年都多。”门关上了，裴宴转脸看顾念，“我下属叛变了。”
“他说的没错。”顾念翻着资料，嘴角弯了一下。
顾氏集团重建一周年，交出的成绩单让整个海城都闭了嘴。资产翻了五倍，从当初那个被裴家收购后重建的空壳子，变成了市值百亿的集团。海城排名前十的企业里，顾氏是唯一一个由女性掌舵的，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裴宴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晚上颁奖典礼，六点开始。礼服挂在你休息室了。”
顾念应了一声，继续看资料。
下午五点半，顾念换了衣服出来。墨绿色的长裙，袖口有一圈暗纹刺绣，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脖子。裴宴靠在门框上看她，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顾念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什么。就是在想，我怎么娶到的。”
“抢来的。”顾念从他身边走过去，顺手拿起桌上的手包，“走吧。”
颁奖典礼在海城大剧院，顾念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她下了车，裴宴走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搭在她腰后，没碰着，但那个位置谁都看得见。
有记者喊了一声，“顾总，顾氏这一年的成绩太惊人了，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念转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笑了笑，“明天财报就发了，看数据吧。”
进了剧场，工作人员引他们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顾念刚坐下，旁边一个人就凑过来了，“顾总，恭喜恭喜。”
是海城商业联合会的老会长，姓周，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顾念微微侧身，“周会长。”
“我干了四十年商会会长，头一回见一个企业一年翻五倍的。”周会长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运气好。”
“运气？”周会长笑了，“你这话骗别人行，骗不了我。我看了你这一年的并购案，七个案子，每一个都踩在点上。这是眼光，不是运气。”
顾念没再谦虚，笑了笑，“谢谢周会长。”
灯光暗下来，颁奖开始了。前面几个奖项都没顾念的事，她安静坐着，手搭在膝盖上。裴宴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慢慢摩挲她的手背。
“紧张？”他低头问她。
“不紧张。”
台上主持人念出了“年度商业领袖”的名字，“顾氏集团董事长兼CEO——顾念。”
全场掌声响起来。顾念站起来，裴宴也跟着站起来，帮她把裙摆理了理。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对她点了点头。
顾念走上台，灯光追着她，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影子。她从主持人手里接过奖杯，站到话筒前。
台下坐着的全是海城商界的人，有些是合作伙伴，有些是竞争对手，有些人在这一年里试图把她踩下去，有些人帮过她。顾念的目光扫过去，最后落在第二排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上。
裴宴在看她，眼神里全是骄傲。
顾念握了握奖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组委会，谢谢评委。”她停了一下，“这个奖，献给我的父亲。”
台下一片安静。
“顾氏集团是我父亲一手创立的，他用了二十年把它做到海城知名。我接手的时候，它已经没了。”顾念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一年前，我把顾氏重新立起来了。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告诉我爸，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了。”
她举起奖杯，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谢谢。”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响。顾念走下台，回到座位坐下。裴宴把她的手又拿过去了，这次是十指扣着。
“我爸要是活着，肯定特得意。”顾念低声说。
“得意什么？”
“得意他闺女比他厉害。”
裴宴笑了，“你爸要是活着，我得好好谢谢他。”
“谢什么？”
“谢他生了你。”
顾念瞪了他一眼，但没抽手。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个酒会，顾念被一群人围着说话，裴宴端了杯香槟站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也没走远。陆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端着杯果汁。
“老板，您太太比您厉害。”陆北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裴宴喝了口酒。
“您不觉得没面子？”
裴宴看了陆北一眼，“我太太厉害，我为什么要没面子？”
陆北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想听您亲口承认。”
“滚。”
陆北这次没滚，反而凑近了点，“老板，说真的，顾总这一年干的，换个人三十年都干不出来。七个并购案，三个跨行业收购，还搭了个完整的供应链体系出来。您当初给她投的那五十亿，现在变成二百五十亿了。”
“我算术比你好。”
“我就是想提醒您，您现在不是她老板了，您是她下属。”
裴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陆北，“你今天是来气我的？”
陆北笑了，“不是，我来替顾总要奖金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顾总说，今年业绩超额完成，管理层奖金翻倍。您是大股东，得您签字。”
裴宴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顾念的字，签名都签好了，就等着他签。他掏出笔签了，陆北收了纸，“老板英明。”
陆北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顾总还说，明年目标翻倍。您准备好钱。”
裴宴看着陆北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顾念终于从人堆里脱身了，走到裴宴旁边，把手包递给他，“帮我拿一下。”她揉了揉脚踝，高跟鞋穿久了有点疼。
裴宴接过手包，弯腰看了一眼她的脚，“磨破了？”
“有一点。”
“回去换药。”他直起身，把她的手包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走吧。”
两人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遇到了几个记者，拍了几张照，顾念笑着应付了几句。上了车，她把高跟鞋踢掉了，整个人靠在座椅上。
“累？”裴宴问。
“还行。”她闭着眼，“就是笑太久了，脸僵。”
裴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现在不用笑了。”
顾念睁开眼看他，“你今天一直坐那儿，无聊不无聊？”
“不无聊。看你领奖就不无聊。”
车开动了，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顾念靠在他肩上，忽然说了一句，“顾氏的下一个目标，是进入全国前十。”
裴宴低头看她，“三年？”
“两年。”
裴宴想了一下，“全国前十的门槛是五百亿，你现在一百二十亿。两年翻四倍？”
“不行吗？”顾念抬眼看他。
裴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笑了，“行。你一定能做到。”
顾念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去。车开过跨江大桥，江面上有游船亮着灯，水光被搅碎了又聚拢。
裴宴忽然开口，“我太太要成女首富了。”
“还没到呢。”
“快了。”
顾念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裴宴，你知道我今天上去领奖的时候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一年前这个时候，我在出租屋里看财报，连灯都舍不得开。电费太贵了。”
裴宴的手紧了紧，“现在不用省电费了。”
“是不用了。”顾念笑了一下，“但我还是习惯天黑就开灯，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开得起。”
车下了桥，拐进了一条小路。路灯不够亮，树影打在车窗上。顾念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裴宴，你说我爸看见了没？”
“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见了。”裴宴说，“看见你站在台上，比谁都好看。”
顾念没说话，但裴宴感觉到她嘴角弯了。
车停在顾氏大厦门口，裴宴先下车，弯腰把她的高跟鞋拎起来，另一只手扶她下来。顾念赤着脚踩在地上，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脚不疼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磨破的地方已经被风吹干了，“酒精消毒了。”
裴宴蹲下去看了一下，确实是干了。他站起来，把高跟鞋递给她，“穿上吧，别着凉。”
顾念穿上鞋，两个人往里走。大厅里灯还亮着，前台小姑娘还没走，看见顾念进来赶紧站起来，“顾总，恭喜您获奖。”
“谢谢。还不下班？”
“马上走马上走。”小姑娘收拾东西跑了。
电梯到了顶层，顾念走出去，先去了办公室把奖杯放好。奖杯搁在书架上，旁边是她爸的老照片。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照片擦了擦。
裴宴站在门口等她，“走吧，回家。”
顾念拿起手包，关了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奖杯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她没哭。
她爸不喜欢看她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