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大厦的大会议室今天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分坐着裴氏集团的董事们，年纪大的头发花白，年纪轻的也四十出头了。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摞资料和一个铭牌，铭牌上写着名字和职位。会议室最前方是投影幕布，上面显示着“裴氏集团年度股东大会”几个字。
裴宴坐在主位上，西装扣子没系，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他面前没有演讲稿，只有一页写了几个数字的纸。顾念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铭牌上写的是“特邀列席”。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披着，手里拿着裴氏的年报，正翻到中间某一页。
“人都到齐了？”裴宴问了一句。
坐在末尾的秘书站起来扫了一圈，“裴董，十五位董事全部到场。”
“那就开始吧。”
裴宴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氏集团去年全年营收四百三十亿，净利润八十七亿，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二。海外业务占比首次超过百分之三十，东南亚市场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一。”他顿了一下，“我接手裴氏的时候，公司营收一百四十五亿，净利润负十二亿。”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没人说话。
裴宴接手裴氏四年，四年时间把一家快倒闭的公司做成了海城排名前三的企业集团。裴正留下的烂账、裴容捅的窟窿，当年所有人都觉得裴家完了，裴氏完了。裴宴从监狱里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时候，董事会里有一半人等着看他笑话。
现在没人笑了。
“数据都在年报里，你们自己看。”裴宴靠在椅背上，“我简单说三个事。第一，东南亚的工厂明年投产，成本能再降百分之十五。第二，欧洲市场的并购案已经进入尽调阶段，下个月签合同。第三，”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顾念，“我宣布，聘请顾念为裴氏集团战略顾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的姓王的董事最先开口了，这人六十多岁，是裴氏的老臣，当年跟裴宴的父亲一起打天下的。他推了推眼镜，“裴董，顾总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两家公司虽然有合作，但让她担任裴氏的战略顾问，这个……”
“有问题？”裴宴看着他。
王董事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是有问题，就是觉得……顾总毕竟是外人。”
“外人？”裴宴笑了一下，笑得不大明显，但嘴角确实弯了，“她是我太太，是裴予安和裴予念的妈。你跟我说她是外人？”
王董事被噎了一下，旁边一个姓李的董事接过话，“裴董，王老的意思是，顾总有自己的公司，会不会有利益冲突？”
这话问得有水平，顾念抬头看了那个李董事一眼，合上年报开口了，“李总，裴氏和顾氏的业务重叠度不到百分之七。顾氏主做消费和零售，裴氏的核心在制造和海外贸易。不重叠的部分没有利益冲突，重叠的部分——”她停了一下，“我作为顾问，会回避。”
李董事还想说什么，顾念又补了一句，“裴氏去年海外业务增长百分之四十一，其中百分之十二来自顾氏供应链的支撑。这个数据年报里没写，但我可以给你们算。”
她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几个表格，“顾氏旗下的物流体系帮裴氏节省了百分之八的运输成本，顾氏的零售终端给裴氏的产品增加了百分之十五的渠道覆盖率。这些合作是我主导的，我没有收过裴氏一分钱顾问费。”
会议室里安静了。
王董事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裴宴，叹了口气，“我赞成。”
李董事也点了点头，“赞成。”
“赞成。”“同意。”“没问题。”
十五个董事，一致通过。
裴宴没表现出意外的样子，好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种可能。他转脸看顾念，“顾顾问，说两句？”
顾念瞪了他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转向了董事们。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谢谢各位董事的信任。我担任裴氏战略顾问，不领薪水，不占股份，只做三件事。第一，帮裴氏梳理供应链体系，降低成本。第二，对接顾氏的渠道资源，帮裴氏的产品铺到更多终端。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推动裴氏和顾氏的深度合作，打造海城最大的商业联盟。”
王董事皱了皱眉，“商业联盟？”
“对。”顾念看着他，“不是并购，不是控股，是联盟。裴氏和顾氏独立运营，但在供应链、渠道、技术研发上深度绑定。海城现在排名前五的企业，三家是外来资本控股的，只有裴氏和顾氏是本地资本。如果我们不抱团，五年之内，海城商业的主导权会全部落到外人手里。”
这话说得重，但没人反驳。在座的都清楚，这几年外来资本疯狂涌入海城，本土企业被吞并的吞并，被挤垮的挤垮。裴氏和顾氏是最后两个还在牌桌上的本地大玩家。
“我赞成。”李董事第一个表态了。
王董事沉默了几秒，也点了点头，“顾总说得对。本地人得帮本地人。”
其他董事陆续表态，没有人反对。
裴宴一直没说话，靠在椅子上看着顾念。她站在会议桌前面，袖子卷起来一截，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戴，说话的时候手指会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整个人干练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都说完了？”裴宴开口了。
会议室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
裴宴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他走到顾念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在座的董事们。
“裴氏的未来，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顾念一眼，“是我和我太太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王董事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裴宴，你小子行。找个好媳妇比找个好合伙人重要多了。”
其他董事也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
裴宴没笑，但眼角的褶子出卖了他。他重新坐下来，“散会。晚上我请客，都来。”
董事们收拾东西往外走，王董事路过顾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顾总，裴氏有您这样的顾问，是裴氏的福气。”
“王老客气了。”
“不是客气。”王董事认真地看着她，“我跟着裴宴他爹干了三十年，看着他爹把裴氏做起来，又看着他哥把裴氏败光。裴宴接手的时候，我以为裴氏完了。现在才知道，完了也能再起来。”他笑了一下，“走了走了，晚上见。”
会议室里只剩下裴宴和顾念两个人。
顾念坐下来，把桌上的资料摞整齐，合上文件夹。裴宴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她的脸，“累不累？”
“不累。就是觉得你们裴氏的董事比我想的好说话。”
“那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裴宴坐到了会议桌边上，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悬着，“你要不是提前做了那张表，王叔不会那么痛快点头。他最看重的就是数据。”
顾念把文件夹放进手提袋里，“我做事从来不靠运气。”
“我知道。”裴宴低头看着她，“所以我娶你了。”
顾念拉上手提袋的拉链，抬头看了他一眼，“裴宴，你今天叫我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别说是让我当顾问。你有这想法不是一两天了。”
裴宴沉默了两秒，“裴氏需要一个能接住的人。”
“什么意思？”
“我是说，万一哪天我出事了，裴氏得有人管。”裴宴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予安和予念还小，老太太年纪大了。能接住裴氏的，只有你。”
顾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会出什么事？”
“不会有什么事。但谁知道呢？”裴宴从桌沿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我爸当年也觉得自己不会有事，结果呢？该安排的还是得安排。”
顾念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接话。
裴宴伸出手，“走，吃饭去。王叔等着灌我酒呢。”
顾念把手递给他，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个巨大的裴氏Logo，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挂在那面墙上已经二十多年了。
“裴宴。”
“嗯？”
“裴氏以后不会倒的。”
裴宴看着她眼睛里那道光，点了点头，“我知道。因为你在。”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拐角出来，看见他们赶紧让到一边，“裴总好，夫人好。”
“阿姨辛苦了。”顾念点了点头。
保洁阿姨受宠若惊地笑了，推着车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裴宴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框，让顾念先进。顾念进去按了一层，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墙壁里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
裴宴伸手，把顾念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