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书房里，顾念正在看一份并购案的尽调报告，台灯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桌面上那几页纸。窗户外头黑透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风一吹就晃。
手机震了一下。
顾念拿起来一看，是小七的视频通话请求。她笑了一下，接起来。
屏幕里出现一张年轻的脸。小七比一年前又长高了不少，瘦还是瘦，但脸上有肉了，皮肤也白了点，不像以前那样灰扑扑的。他穿着一件印着“清华”两个字的红色T恤，头发长了，刘海快要盖住眼睛，整个人兴奋得脸都红了。
“K姐！我考上大学了！”小七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嗓门大得顾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清华计算机系！”
顾念愣了一秒，然后笑开了，“真的？”
“真的！通知书到了！你看你看！”小七把手机镜头翻转，对准一张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他的手在抖，画面有点糊，但那几个字看得见。
“太好了！”顾念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我就知道你可以！”
小七把镜头转回来，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他咽了一下口水，“K姐，没有你，我上不了大学。”
顾念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七又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K姐，谢谢你。谢谢你帮我妈治病，谢谢你给我机会。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顾念看着屏幕里那个少年，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小七才十五岁，瘦得跟猴似的，在网吧里打游戏打到眼睛充血，他妈在医院躺着等钱做手术。她当时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惜了，顺手帮了一把。没想到这一把，帮出来一个清华大学生。
“小七，你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顾念说，“我只是帮了你一把。能考上清华，是你自己熬出来的。”
小七吸了一下鼻子，“K姐，你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的吗？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十二点还在做题。我数学不好，我就刷题，刷了三本习题集。英语也不行，我就背课文，背了整本新概念。我底子差，我就比别人多花三倍的时间。”
“我知道。”顾念的声音轻下来了，“我都知道。”
小七他妈在旁边探过头来，眼眶也是红的，声音有点发颤，“顾总，谢谢您。我们家小七能有今天，全靠您。我这条命也是您救的。您就是我们家的再生父母。”
“阿姨您别这么说。”顾念赶紧摆手，虽然隔着屏幕，“小七自己争气。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小七他妈抹了一下眼睛，“顾总，您什么时候来深圳，我给您做饭吃。我现在能做菜了，小七说我的手艺比大饭店的还强。”
小七在旁边小声说，“妈你又吹牛。”
“我说的是真的！”小七他妈拍了小七一下，“顾总您别听他瞎说。”
顾念笑了，“好，阿姨，我去深圳一定去找您。”
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书房门口，手里端着杯水，听见顾念说话的语气不对，走进来看了屏幕一眼，“小七？”
“姐夫！”小七看见裴宴，更兴奋了，“我考上清华了！”
裴宴把水杯放在桌上，弯腰凑到屏幕前面看了看，那个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还举在小七手里。他直起身，伸手拍了拍顾念的肩膀，然后对着屏幕说了一句，“小七，学费我出。”
小七愣了一下，“啊？”
“学费我出。”裴宴重复了一遍，“四年学费，生活费也我包了。毕业后来裴氏上班。”
屏幕里小七愣了两秒，然后嘴巴咧开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姐夫，你太好了！”
“叫哥就行。”裴宴说。
“裴哥！”小七立刻改口，“裴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毕业了去给你干活，不要工资都行！”
“工资还是要给的。”裴宴笑了一下，“不然你妈揍我。”
小七他妈在旁边笑得直抹眼泪，“顾总，裴总，这孩子有今天，真的谢谢你们。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阿姨您别总说谢了。”顾念说，“小七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小七把手机从他妈手里抢回来，凑得很近，脸占满了整个屏幕，“K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报计算机系是因为你对我说过，未来是数字化的时代。你还记得吗？就是那次在深圳，你请我吃火锅的时候说的。”
顾念想了一下，隐约记得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小七还在网吧混，她带他去吃火锅，跟他说别打游戏了，学点有用的东西。
“我记得。”顾念说。
“我一直记得。”小七认真地看着镜头，“K姐，你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人要往高处走，我就往高处走。你说读书能改变命运，我就拼命读书。我现在站在清华门口了，K姐，我做到了。”
顾念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笑了一下，“小七，你做到了。以后的路还长，好好走。”
“我知道。”小七点头，“K姐，我会好好走的。我会成为最厉害的程序员，做出最牛的产品。我要让你知道，你当年帮的那个人，没有辜负你。”
裴宴在旁边开口了，“行了，别煽情了。小七，开学前去海城住几天，带你转转。”
“真的吗？”小七眼睛亮了。
“真的。机票我报销。”
“裴哥你太好了！”小七又喊了一遍，转头冲他妈喊，“妈，我要去海城了！裴哥让我去！”
“听见了听见了，你小点声。”他妈在那边笑。
顾念看着屏幕里那对母子，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年前小七妈躺在医院里等钱做手术，小七在网吧里打游戏赚生活费，母子俩住在城中村一个隔断间里，连窗户都没有。现在小七考上清华了，他妈身体也好了，日子总算是翻过来了。
“小七，开学之前把东西准备好，别落下什么。”顾念说，“到了学校好好跟同学处，别老闷头学习，也交交朋友。”
“知道了K姐。”小七乖乖点头，“K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七问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顾念想了一下，“因为你值得。”
小七又愣了两秒，然后笑了，“K姐，我会让你觉得值得的。”
“你已经让我觉得值得了。”顾念说。
小七他妈在旁边催了，“行了行了，别打扰顾总了，顾总忙着呢。小七，跟顾总说再见。”
“K姐再见，裴哥再见。”小七冲镜头挥了挥手，“裴哥，学费的事我真的记着了，以后还你。”
“不用还。”裴宴说。
“不行，得还。我妈说了，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裴宴看了顾念一眼，顾念笑了，“行，你还。毕业了挣了钱再还。”
“一言为定！”小七伸出小拇指对着镜头，顾念也伸出小拇指，隔着屏幕勾了一下。
挂了电话，书房安静下来。
顾念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手机屏幕上小七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裴宴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喝口水。”
顾念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裴宴，你说小七以后会成什么样？”
“不知道。”裴宴靠在书桌上，“但肯定不会差。那孩子身上有股劲儿，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嗯。不服输，知好歹，还倔。”
顾念笑了一下，“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他？”
“都夸。”裴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别想了。他以后的路他自己走，你帮到这儿已经够了。”
顾念嗯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还在晃。月亮不太亮，但星星多，密密麻麻的铺了一整片天。
裴宴走过来，手搭在她腰上，“想什么呢？”
“想那年请小七吃火锅的事。”顾念说，“那家店叫啥来着？”
“巴蜀老火锅。”
“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回来跟我说了，说那家店的毛肚特别好吃，下次带我去。”裴宴停了一下，“你一直没带我去。”
顾念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明天去？”
“明天周一，你有董事会。”
“那就下周六。”
“行。”
顾念转回去继续看星星，裴宴的手还在她腰上没动。过了一会儿，顾念忽然说了一句，“裴宴，你说小七以后如果真成了厉害的程序员，会不会忘了今天说的话？”
裴宴想了想，“不会。那孩子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裴宴说，“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顾念没接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那份尽调报告被吹翻了一页。顾念走过去把报告合上，压了一块玉佩在上面——她爸留下来的那块，一直放在她书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念拿起来一看，是小七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小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K姐，我刚才忘了说，予安予念生日快乐。虽然晚了两天，但是我的心意。我给弟弟妹妹买了礼物，开学前去海城带给他们。”
顾念笑了一下，回了条语音，“好，替予安予念谢谢小七哥哥。”
过了几秒，小七又回了一条，语气特别认真，“K姐，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成为你的骄傲。”
顾念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裴宴走过来，把她的手机抽走放到一边，“别回了，再回他能跟你聊一宿。”
顾念伸手要把手机拿回来，裴宴挡了一下，“明天再聊。现在该睡了。”
“我还有报告没看完。”
“明天看。”
“裴宴你——”
裴宴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直接往外走。顾念拍了他一下，“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裴宴抱着她出了书房，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
顾念叹了口气，“予安予念睡了？”
“早睡了。妈哄睡的。”
“妈走了？”
“走了。走之前给你炖了汤，在厨房灶台上温着。”
裴宴抱着她下了楼梯，经过客厅的时候，顾念看见茶几上还摆着予安玩过的那个小算盘，珠子乱七八糟地拨在一边。予念撕过的那本书搁在算盘旁边，缺了半页，被胶带粘回去了，是林婉清粘的。
厨房的灯没关，灶台上的砂锅还冒着一点热气。裴宴把她放在餐桌旁边，转身去盛汤。顾念托着腮看他盛汤的样子，裴宴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盛汤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小心，一滴都没洒出来。
汤碗放到顾念面前，排骨炖得烂了，冬瓜透明，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
顾念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裴宴递了张纸巾给她，“慢点喝。”
顾念吹了两口，小口小口地喝。裴宴坐在她对面，什么也没干，就看着她喝汤。
手机在楼上书房又震了一下。
裴宴抬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小七又发消息了？”
“可能吧。”顾念继续喝汤。
“你不回？”
“先喝汤。”顾念舀了一勺冬瓜送到嘴里，“妈炖的汤不能凉了。”
裴宴笑了一下，没说话。砂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但余温还在煨着。厨房窗户没关严，钻进来了秋夜的风，把灶台上那张揉皱的烘焙纸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