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过来的。
顾念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供应链优化的方案,手机响了,号码是一长串,前缀是+1,美国来的。她看了两秒,接起来。
“顾女士,下午好。”对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中文说得很标准,但能听出不是母语,有些音节咬得太准了,反而显得刻意,“我叫戴蒙。鹰基金的创始人。”
顾念的手停在鼠标上,没动。
戴蒙。昨晚还在查这个人,今天就打电话来了。
“戴蒙先生,有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客户说话。
“顾女士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戴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在开酒瓶,“黑天鹅资本我很感兴趣。我想收购它。出个价吧。”
顾念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的。裴宴今天没来,在家里带孩子。
“黑天鹅不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戴蒙笑了,笑声不大,但让人不舒服,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前奏,“顾女士,没有人会拒绝我的出价。”
顾念的语气没变,“我是第一个。”
戴蒙的笑声停了。沉默了三秒,比刚才更长。顾念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人在盯着某个屏幕,或者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手里端着那杯刚开的酒。
“顾女士,”戴蒙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刀片裹在丝绸里,“你确定?”
“确定。”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戴蒙说,语速没变,但每个字都咬得更重了,“我会让你主动来找我的。”
电话挂了。
顾念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按了结束通话。她没急着放下,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让那串数字多看一眼。
过了大概十秒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裴宴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予安,予安手里抓着一只塑料小鸭子,正捏得吱吱响。裴宴的表情不对劲,他应该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有人告诉了他什么。
“戴蒙打电话来了?”他走进来,把予安放到沙发上。
予安一落地就开始爬,顾念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磨牙饼干撕开,递了一根给他,他接过去塞嘴里,安静了。予念还在家里,林婉清看着。
“你怎么知道的?”
“小七给我发了消息。他监听到鹰基金那边有通话信号接入国内,追踪了一下,打到你手机上了。”裴宴走过来,弯腰看着她,“他说什么了?”
“要收购黑天鹅。我说不卖。他说我会主动去找他。”顾念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太好。
裴宴的手按在她椅背上,指节泛白,“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能在小七的追踪下还主动打电话来,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顾念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串号码还在,“他是后者。”
裴宴沉默了几秒,绕到办公桌对面坐下,拿起顾念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之后他只说了一句,“查一个人。戴蒙。鹰基金。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包括他穿什么牌子的内裤。”
挂了电话,他看着顾念,“三天之内,我给你他的底。”
顾念看了他一眼,“你还有这种关系?”
“裴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可能只做明面上的。”裴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有些事,以前不想让你知道。但现在不一样了。”
予安在沙发上吃完了饼干,又开始捏那只塑料鸭子,吱吱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顾念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擦掉他脸上的饼干渣,予安伸手去抓她的头发,这次她躲得快,没被抓到。
“裴宴,他冲我来的。”顾念说,把予安换了个姿势抱着,“昨天那份快递,今天这个电话,都是冲我。”
“冲你就是冲我。”
“不,你听我说。”顾念看着他,“他选的时间点很巧。我刚上了财富榜,风头正盛,这时候有人来挑衅,不是心血来潮。他算好的。”
裴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是说,他想利用你的名气做文章?”
“不光是名气。”顾念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黑天鹅基金在海城的资本版图太大了,大到让人眼红。顾氏这一年发展太快,快得让有些人坐不住。”她停了一下,“戴蒙只是一个代号。他背后可能有更多。”
裴宴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不管他背后有谁,我都不会让他动你一根头发。”
予安被夹在两个人中间,不舒服地扭了一下,伸手拍了裴宴的脸一巴掌,力道不大,但声音挺脆。裴宴被打得愣了一下,予安乐了,咧着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牙。
“你儿子打你。”顾念说。
“看到了。”裴宴摸了摸自己的脸,“跟他爹一样,从小就不怕事。”
窗外开始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石榴树叶子上沙沙响。顾念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了一句,“裴宴,你说我是不是太张扬了?”
“什么意思?”
“上财富榜,到处接受采访,清华讲座也答应了。是不是太高调了?”
裴宴把予安从她怀里接过去,让顾念转过来面对他。他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自己。
“你高调怎么了?你凭本事挣的钱,凭什么不能让人知道?”裴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顾念,你记住,你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你没偷没抢没坑过人。谁要是因为这个来找你麻烦,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顾念看着他,没说话。
予安在裴宴怀里又开始扭了,伸手去够顾念的衣领。裴宴把他换到另一边肩膀上扛着,予安的视野一下子变高了,兴奋地“啊啊”叫了两声,两只手抓着裴宴的头发。
“疼。”裴宴皱了下眉,没把孩子放下来。
顾念伸手去解救裴宴的头发,把予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予安不高兴了,嘴一瘪就要哭,顾念赶紧从桌上拿了支笔塞给他,他拿到笔就不哭了,举着笔在空中挥舞。
“裴宴,查戴蒙的事,你亲自盯着。”顾念说,“我这边也会做一些防备。黑天鹅的核心数据,我让小七再做一层加密。”
“好。”
“还有,最近别让孩子们单独出门。去哪都让陆北跟着。”
裴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敢动孩子?”
“我不知道他敢不敢。但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顾念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压了块石头。
裴宴沉默了两秒,点头,“我安排。”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陆北探头进来,“顾总,裴总,楼下有个自称是记者的人,说要采访顾总。但我觉得不对劲,因为他拿不出任何记者证。”
顾念和裴宴对视了一眼。
“让他走。”裴宴说,“如果不走,叫保安。”
陆北点头,关门走了。
顾念把予安从裴宴肩膀上接过来,予安已经有点困了,眼睛开始打架,手里的笔还攥着,笔帽顶在他下巴上,戳出一个小红印。顾念把笔拿掉,予安哼唧了一声,但没有醒,脑袋一歪靠在她肩膀上。
“他睡了。”顾念轻声说。
裴宴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予安,伸手把儿子额前的头发拨开,“这小子,睡着了倒挺乖。”
顾念抱着予安在办公室来回走了几步,哼着不成调的歌。裴宴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忧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怕它碎了。
予安睡熟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顾念把他放到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盖上。毯子是予念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予安盖着粉色毯子的样子有点好笑,但顾念没笑。
她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鹰基金”。然后开始打字,把今天戴蒙来电的时间、内容、对方的语气和用词都记了下来,一个字不漏。
裴宴看着她打字,忽然开口,“顾念。”
“嗯。”
“你觉得戴蒙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念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想了一下,“他会等。这种人不会急于求成。他今天打电话来,不是真的想让我卖黑天鹅,是想让我知道他存在。”她继续打字,“他想让我焦虑,让我害怕,让我主动去查他。查得越多,陷得越深。”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念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文件,“他等他的,我做我的。他出招,我接招。他不急,我也不急。”
裴宴笑了一下,“你比我稳。”
“不是稳。”顾念关了电脑,站起来,“是我没时间跟他玩心理游戏。顾氏要进全国前十,予安予念要长大,我没空陪一个躲在华尔街的幽灵兜圈子。”
她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予安有没有踢被子。没踢,毯子好好地盖在身上,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动了两下,又不动了。
窗外雨大了一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顾念直起身,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免得光线太强把予安晃醒。窗帘拉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她拉了两次没拉动,裴宴走过来帮她拉了一下,滑轨咔嚓一声,动了。
窗帘拉好了,办公室暗下来,只有台灯亮着。予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裴宴拿起顾念扣在桌上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那串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放的位置比原来偏了两厘米。顾念注意到这个细节,没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