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的资料发过来的时候是周六早上,顾念刚给两个孩子喂完辅食,脸上还沾着点米糊。
她擦了把脸坐到书房,打开邮箱,附件有三十几页。小七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句话:“K姐,这人不好搞。你做好心理准备。”
裴宴端了杯咖啡进来,放在她手边,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顾念点开第一页,是一份个人履历一样的文件,但很多地方打着“信息缺失”的灰色标签。
戴蒙,四十一岁,出生于法国里昂,母亲是法国人,父亲身份不详。十六岁进入巴黎高等商学院,二十岁退学,二十二岁在伦敦成立了第一支对冲基金。三年后基金清盘,之后消失了五年,再出现时已经是华尔街鹰基金的掌门人。
“他消失那五年干了什么?”裴宴问。
顾念往下翻,没有答案。那五年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出入境信息,没有银行流水,连社交媒体账号都没有。一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五年后又重新出现,带着两百亿美金。
小七在资料里用红字标注了一句话:“这五年我查不到任何信息。要么他是原始人,要么有人帮他抹掉了一切。我觉得是后者。”
顾念继续往下翻。戴蒙管理的鹰基金,成立两年,资产规模从最初的五十亿美金膨胀到了三百亿。他的投资风格极其激进,杠杆用到极致,而且每一次都能踩在点上。去年做空欧洲能源股,赚了四十亿。前几个月提前布局东南亚科技股,又在低点进场,现在已经翻了倍。
“这个人对市场的判断准得不正常。”顾念说。
裴宴端着咖啡杯没喝,“要么他有内幕消息源,要么他有顶级的数据分析团队。”
“或者两者都有。”
第三页开始是戴蒙的“战绩”——被他盯上的公司清单。顾念一行一行看下去,脊背慢慢凉了。
十七家公司,分布在欧美和东南亚,行业覆盖金融、科技、能源、零售。戴蒙对每一家公司的操作手法都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被他盯上的公司,要么被吞并,要么破产。他从不失手。
最典型的一个案例是两年前德国的一家工业集团,叫KAG,百年老店,欧洲工业领域的隐形冠军。戴蒙用了九个月的时间,先是通过二级市场悄悄吸筹,然后联合几家对冲基金同时做空KAG的股票,放出负面消息打压股价,等股价跌到谷底的时候发起全面收购要约。KAG的创始家族拼死抵抗,拉了三个白衣骑士来救,但戴蒙每次都抬价,最后把KAG的估值推高了一倍,三个白衣骑士全撤了,KAG被迫卖身。戴蒙接手后把KAG拆成四块卖掉了,核心专利卖给了中资企业,只保留了KAG在东南亚的渠道网络。
“他把人家百年基业拆了卖零件。”顾念的语气很冷。
裴宴放下咖啡杯,“这就是他的套路。先盯上,再打压,最后吞掉。吞不掉就拆了卖。”
顾念翻到第七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新加坡的华联集团。去年华联被一家美国基金恶意收购的事她知道,当时还跟裴宴讨论过。那家美国基金就是鹰基金。
“华联的事我听说过。”顾念说,“当时华联的董事长找遍了整个东南亚,没人敢接盘。最后是泰国的一家财团出手救了他们,但代价是让出了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泰国那家财团,”裴宴顿了一下,“是不是跟裴氏有合作的那家?”
顾念看了他一眼,“对。所以戴蒙应该早就知道裴氏了。华联的事牵扯到了泰国财团,泰国财团牵扯到了裴氏,裴氏牵扯到了黑天鹅。”
小七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一段分析,字里行间能看出这小子是熬夜赶出来的,有些句子都不太通顺,但核心意思很清楚——
戴蒙盯上黑天鹅,不是因为黑天鹅本身,而是因为黑天鹅在亚洲的布局。黑天鹅通过裴氏和顾氏已经渗透到了整个海城的产业链,从制造到零售,从物流到金融,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黑天鹅的影子。控制了黑天鹅,就等于控制了海城的经济命脉。而控制了海城,就等于拿到了进入整个亚洲市场的钥匙。
顾念看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裴宴也没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书房外面传来予安的笑声,林婉清在客厅陪两个孩子玩,予安不知道又被什么逗笑了,笑得嘎嘎的。予念安静一些,偶尔发出“啊啊”的声音。
顾念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书房里是一份威胁重重的档案,书房外是一岁多的孩子在笑。两个世界隔着一道门,门没关严,声音从缝隙里钻进来。
“裴宴,他不会直接攻击黑天鹅。”顾念把资料合上,转过来看着裴宴,“他之前的每一个案例,都是先攻击目标公司的合作伙伴,切断它的外部支援,等它孤立无援了再下手。”
裴宴的敲击动作停了,“你是说他会先动顾氏?”
“不一定。也可能是裴氏的海外业务,或者黑天鹅的其他合作伙伴。”顾念站起来走到窗前,“但他一定会挑一个最容易下手的,打出缺口,再扩大战果。”
“那就防。”裴宴也站起来,“把所有可能被攻击的点都加固。顾氏的供应链、裴氏的海外账户、黑天鹅的交易系统,全部升级安全等级。”
顾念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裴宴,你觉得防得住吗?”
裴宴看着她,“你觉得防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念说,“我是说,光防是不够的。戴蒙这个人,他的打法永远是主动出击。如果我们只守不攻,他就会一直试探,直到找到我们的弱点。”
裴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步。他低头看着她,“你想主动出手?”
“我在想。”顾念说,“但还没想好。”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今年最后一拨石榴挂在枝头,有的裂开了,露出里面红色的籽,引来几只麻雀啄食。麻雀啄了几下飞走了,石榴籽掉了几颗在地上。
裴宴伸手把顾念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这根比上次那根短,应该是新长出来的。他把头发放在窗台上,头发被风吹走了。
“顾念,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裴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顾念看着他。
“黑天鹅的钱,有一部分是从戴蒙看不进眼里。”裴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我的底牌,也不只是你看到的这些。”
顾念的眉毛动了一下。
裴宴没再往下说,但顾念懂了。裴宴这个人,从来没有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过。当初追她的时候是这样,接手裴氏的时候是这样,现在面对戴蒙,应该也是这样。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顾念问。
“不多。”裴宴认真想了想,“大概还有三件。”
“哪三件?”
“不告诉你。”
顾念气笑了,伸手捶了他一下。裴宴握住她的拳头,拇指在她指节上按了按,“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客厅里传来予安哭的声音,林婉清哄了两句没哄住,哭得更响了。顾念赶紧从书房出来,予安站在爬行垫上,一只手拽着林婉清的裤腿,另一只手指着茶几上的蛋糕盒子,眼泪糊了一脸。
“予安怎么了?”顾念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要吃蛋糕,我不给,就哭了。”林婉清笑着摇头,“这孩子,性子急得很。”
予安被顾念抱起来就不哭了,但还在抽噎,小手指着蛋糕盒子,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蛋——蛋——”。予念坐在爬行垫上安静地看着哥哥闹,手里捏着一块积木,翻来覆去地看,研究得很认真。
裴宴从书房出来,接过予安,把他举高了一点。予安被举高了,眼泪还没干就笑了,嘴里又开始“爸爸爸爸爸”地叫。
顾念蹲下来,看着予念。予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积木递过来。顾念接过去,予念又伸手把积木拿回去了,好像在说“我只是给你看看,没说要给你”。
“予念像你。”林婉清在旁边说,“从小就有主意。”
顾念笑了,“妈,你老说她像我,我小时候有这么精吗?”
“你比她还精。”林婉清想了一下,“你十个月大的时候就知道把不喜欢吃的胡萝卜偷偷塞到你爸碗里。你爸每次都帮你吃掉,还说‘念念不挑食’。”
顾念笑出了声。
裴宴在旁边也笑了,“这确实是遗传。”
予安在他怀里已经不哭了,开始揪他的耳朵。裴宴的耳垂被拽得通红,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顾念看见了,走过去把予安的手掰开,“别揪你爸耳朵。”
予安被掰开了手,不高兴了一秒,然后转头去揪裴宴的头发。裴宴叹了口气,“这小子是不是跟我有仇?”
“他是喜欢你。”顾念说。
“揪头发是喜欢?”
“一岁小孩的表达方式就是这样。不喜欢的人他看都不看一眼。”顾念把予安从裴宴怀里接过来,“是不是啊予安?你是不是最喜欢爸爸?”
予安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开始吃顾念的项链了。顾念赶紧把项链从他嘴里拽出来,铂金的链子上全是口水,吊坠上还挂着一根米糊的痕迹。
林婉清站起来,“我去给孩子们热牛奶。”走了两步又回头,“念念,你那个讲座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
“清华那个?”
“对。”
“你爸要是知道你上清华讲座了,肯定高兴。”林婉清笑了笑,进厨房了。
顾念抱着予安站在客厅里,裴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予念从爬行垫上站起来,扶着沙发走了两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但没摔倒。她又迈了一步,这次稳多了。
“予念会走了?”顾念惊喜地说。
予念又走了第三步,然后停下来,转头看着顾念,嘴角一咧笑了,像是知道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予安在顾念怀里看见妹妹走路,挣扎着要下去,顾念把他放到地上,他立刻爬向予念,速度飞快,到了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两个小孩一起摔倒在爬行垫上,予念没哭,予安也没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予安伸手拍了予念的头一下,予念抬手拍了回去。
顾念看着这一幕,笑了。裴宴也笑了。
笑声还没落,顾念的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小七发来的消息:“K姐,我又查到一件事。戴蒙上周在香港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裴氏前高管,裴正以前的副手,叫赵恒。”
顾念的笑容收了。
她把手机递给裴宴。裴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下去了,像冬天湖面上的冰,看着是平的,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赵恒。”裴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当年裴正出事之后,他跑得最快。我以为他这辈子不敢回来了。”
“他回来了。”顾念说,“而且是跟戴蒙见的面。”
裴宴把手机还给顾念,没再说话。他弯腰把予安从地上抱起来,予安不解风情地又开始揪他的头发,这次揪得更使劲了。裴宴没躲,就让予安揪着,他站在客厅中间,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厨房里传来牛奶煮沸的声音,林婉清关了火,喊了一声,“牛奶好了!”
予安听见“牛奶”两个字,立刻松开了裴宴的头发,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予念也爬起来了,两只手撑着地,屁股撅得老高,朝着厨房的方向挪。
顾念走过去帮林婉清拿奶瓶,裴宴抱着予安跟在后面。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小七发来的资料,封面上的“戴蒙”两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厨房的门。
牛奶的香气扑面而来。予安已经等不及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裴宴把他放到儿童餐椅上,系好安全带。顾念把奶瓶递过来,裴宴接过奶瓶塞进予安嘴里,世界安静了。
予念坐在自己的餐椅上,双手抱着奶瓶,喝得不紧不慢,眼睛还在一眨不眨地观察哥哥的喝奶速度,好像在计算自己要不要加快节奏。
顾念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两个孩子喝奶。裴宴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赵恒的事,我来处理。”裴宴说。
“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找到他在哪。”裴宴说,“找到了,就有办法。”
予安喝完了奶,把空奶瓶往桌上一扔,打了个饱嗝,冲裴宴咧嘴笑了。裴宴伸手把他嘴角的奶渍擦掉,予安张嘴咬了他的手指一下,不疼,痒痒的。
裴宴没抽手,就让予安咬着。他看着予安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儿子,你爸这辈子得罪过不少人,但从来没怕过谁。”
予安听不懂,但松开了嘴,伸手去抓裴宴的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