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来得比预想的快。
周一早上九点半,股市刚开盘,顾念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陆北的电话第一个打进来,声音比平时紧了很多,“顾总,黑天鹅投的三家公司同时遭到做空——东南亚物流、海城科技、还有我们参股的那家生物医药。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七,现在还在往下走。”
顾念已经坐在书房里了,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交易窗口,绿色的数字在往下跳。东南亚物流从十二块八跌到十一块六,只用了十五分钟。
“跌幅异常。有人在集中抛售。”裴宴站在她身后,一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钉在屏幕上。
顾念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调出了交易明细。抛售的单子很散,每笔都不大,但频率极高,像下雨一样密密麻麻。这种手法她见过——不是散户在跑,是机器在砸。量化交易程序,设定好了参数,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价格打下来。
“不是一个人在卖。”顾念说,“是一群人在同时卖。或者说,是一群机器。”
裴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黑天鹅交易团队,所有人现在上线。对,现在。”挂了电话他看了看顾念,“我让团队盯着,你先别动。”
顾念没听他的。她已经打开了交易账户,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东南亚物流的股价跌到十一块三的时候,她敲下了第一笔买单。
五十万股,市价买入。
屏幕上的股价跳了一下,从十一块三拉到十一块五。但只维持了不到十秒,又被铺天盖地的卖单砸回了十一块二。
“力度不够。”裴宴说。
顾念没说话,又敲了两笔,每笔五十万股。三笔吃完了一百五十万股,股价勉强稳在十一块四。但卖单还在涌出来,像打不完的地鼠,这边压下去那边又冒出来。
书房外面,林婉清正带着予安和予念在客厅玩,两个孩子不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予安的笑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清脆得很。
顾念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打给陆北,“从顾氏调五个亿过来。对,现在。走快速通道。”
裴宴看了她一眼,没阻止。
五分钟后,资金到账。顾念没有急着砸进去,她先把三个被做空的标的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分析了每只股票的抛售节奏和成交量,然后做出了判断——东南亚物流是被攻击最狠的,也是对方的主攻方向。海城科技和生物医药是陪衬,目的是分散她的注意力和资金。
“声东击西。”顾念说了一句,然后开始操作。
她把大部分资金集中到了东南亚物流上,分批买入,每笔的量和时间都不规则,让对方摸不清她的底牌。第一笔三百万股,股价拉到十一块八。等对方的卖单涌出来之后,她又补了两百万股,股价站稳了十二块。对方的卖单开始变少了,不是不想卖,是卖盘快耗尽了。
上午十点四十分,东南亚物流的股价收在十二块三,比开盘价还高了五分钱。
顾念靠在椅背上,手指离开了键盘。
裴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漂亮。”
“还没完。”顾念盯着屏幕,“他们只是第一波试探。”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小七打来的。
“K姐!我追踪到做空的资金源头了!”小七的声音很兴奋,键盘敲击声在背景里噼里啪啦地响,“那些卖单表面上是从十七个不同的券商账户发出的,但我顺着IP和资金链路追了一下,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鹰基金。”顾念说。
“对!而且不止鹰基金,还有三家跟他们有合作的对冲基金,全是华尔街的。他们用的是同一个量化交易模型,参数设置几乎一模一样。”小七顿了一下,“K姐,我截到了他们交易模型的一些特征码,下次他们再做空,我能提前预警。”
“好。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顾念转过来看着裴宴,“你猜到了?”
裴宴点头,“戴蒙这个人,从来不自己一个人玩。他习惯拉一群鲨鱼一起上,分食猎物。”
顾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坐了一个多小时,颈椎有点僵。她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又落了一批,光秃秃的枝头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
“裴宴,他打了我三枪,我还他一枪不过分吧?”
裴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想动他的盘?”
“他有鹰基金,我也有黑天鹅。”顾念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他做空我投的公司,我就不能做空他投的公司?”
裴宴沉默了两秒,“你想打哪家?”
顾念走回书桌前,打开小七之前发来的资料,翻到第七页。那是一家欧洲的金融科技公司,总部在伦敦,主营跨境支付。鹰基金持有这家公司百分之十八的股份,是第二大股东。这家公司最近正在融资,估值已经炒得很高了,但盈利状况并不好,现金流一直是负的。
“这家。”顾念指着屏幕,“戴蒙投了一亿五千万美金进去,现在估值大概七亿。如果我把它打下来,他能亏至少五个亿。”
“你有把握?”
“这家公司最大的问题是它的技术底层有漏洞。”顾念翻出另一份资料,“小七之前帮我做过技术尽调,发现它的支付系统存在安全隐患,只是当时没公开。现在这个漏洞还没修复。”
裴宴明白了,“你想把这个漏洞放出去?”
“不。我不放,让市场自己去发现。”顾念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我只需要让一两个人‘不经意’地看到一份技术评估报告就行了。”
下午两点,伦敦股市开盘。
顾念没有直接做空那家金融科技公司,而是先买入了它的看跌期权。看跌期权的成本比直接做空低,杠杆更高,如果股价下跌,收益会被放大。
两点十五分,一份关于这家公司技术漏洞的分析报告开始在伦敦的几家对冲基金之间流传。报告没有署名,但数据翔实,技术细节经得起推敲。报告的最后有一段话:“该公司目前的估值严重偏离基本面,技术风险尚未在股价中体现。”
两点三十分,第一笔做空单子出现了。
三点整,该公司股价下跌了百分之四。
三点四十分,又跌了百分之三。
四点收盘的时候,该公司股价全天累计下跌了百分之九点七,市值蒸发了近七千万美金。顾念买入的看跌期权涨了三倍,她在收盘前平掉了大部分仓位,净赚了将近两千万美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戴蒙持有的那百分之十八股份,一天之内损失了超过一千万美金。加上他可能持有的看涨期权和其他衍生品,总损失估算在五亿人民币左右。
顾念关掉交易窗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裴宴一直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没插过手。他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累不累?”
“还行。”顾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比生孩子轻松。”
裴宴笑了一下,“那当然。生孩子你生了十个小时,这个你只用了两小时。”
顾念差点被水呛到,“裴宴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说的是事实。”裴宴面不改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越洋号码。顾念看了一眼,接起来。
“顾女士。”戴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但比上次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兴趣,“有意思。”
顾念没说话。
“能在两个小时之内做出反应,还能找到反击的切入点,”戴蒙停顿了一下,“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你比我想象的要弱。”顾念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戴蒙笑了。这次的笑声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让人不舒服的假笑,这次听起来倒像是真心的——虽然那种真心让人更不舒服。
“顾女士,你很有意思。”戴蒙的声音放低了,“我们慢慢玩。”
“奉陪到底。”
电话挂断。
顾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的手很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那种在战场上跟对手正面交锋的兴奋感,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裴宴走过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住了。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一只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特别帅。”
“哪句?”
“奉陪到底。”裴宴说,“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像要杀人。”
顾念闷在他胸口笑了一下,“我就是想杀他。商场上杀。”
“我知道。”裴宴的手停了,“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反击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别让我在旁边干着急。”
顾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干着急了?”
“嗯。”裴宴的表情很认真,“看你一个人在那操作,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只能站在旁边看。”
“你不是帮我倒了杯水吗?”
裴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对,我倒了杯水。我的作用是倒水。”
顾念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你的作用不是倒水。是你站在旁边,我心里踏实。”
裴宴低下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刚要说话,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予安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块饼干,一脸茫然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予念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也看着。
两个孩子就这么站在门口,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父母。
顾念赶紧推开裴宴,蹲下来,“予安予念,过来。”
予安松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扑进顾念怀里。予念走得稳一些,但也不快,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到了跟前伸出手,抓住了顾念的裤腿。
裴宴弯腰把予念抱起来,予念到了他怀里也不老实,伸手去抓他的眼镜。裴宴没戴眼镜,她抓了个空,有点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
“予念像你。”裴宴说,“不高兴的时候也皱鼻子。”
“我什么时候皱鼻子了?”顾念抱着予安站起来。
“刚才跟戴蒙打电话的时候。你说‘奉陪到底’那四个字,鼻子皱了一下。”
顾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可能。”
“可能。我看着呢。”
予安在顾念怀里已经开始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顾念把他竖起来拍了两下,他趴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予念也打了个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脑袋靠在裴宴的肩膀上。
两个孩子都安静了,书房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裴宴走过来,跟顾念并肩站着。两个人各抱着一个睡着的小孩,站在书房中间,谁也没说话。
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隔了两条街,闷闷的。
顾念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还显示着刚才那场交易的最后一笔成交价。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