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蒙那通电话之后过了两天,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股市稳定了,那三家被做空的公司股价慢慢涨了回去,鹰基金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但顾念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裴宴这几天不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顾念一开始以为他是在防着戴蒙,后来发现不是——他是真的在带孩子。早上给予安予念冲奶粉,上午推着婴儿车在院子里转圈,下午哄午睡,晚上洗澡擦身子。做得不算好,但很认真。昨晚给予安穿尿不湿穿反了,正面穿到了后面,顾念看到了没说话,自己拆了重穿。
这天下午,顾念从公司回来,换了家居服走进书房,准备看几份合同。裴宴已经在书房里了,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你看什么呢?”顾念走过去。
“裴氏的组织架构调整方案。”裴宴把文件转过来让她看,上面写了很多批注,有些地方画了红线,“我让人做了一版,你看看。”
顾念拿起来翻了两页,“这不是普通的调整。你这是要把管理权下放?”
裴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让顾念愣住的话:“我想退出裴氏的管理。”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顾念把文件放下,坐在他对面,“为什么?”
裴宴把椅子转过来对着她,表情很平静,不是在开玩笑,“予安和予念快两岁了。我不想错过他们的成长。”他停了一下,“我想当个全职爸爸。”
顾念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裴宴这个人,开玩笑的时候眼角会有褶子,嘴角会往一边歪。现在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认真。
“你认真的?”顾念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认真的。”裴宴说,“钱赚不完,但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予安第一次爬是什么时候,我不在家。予念第一次叫妈,我在旁边,但那是凑巧。下一次她叫爸的时候,我可能又在开会。”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裴宴继续说,语气不像在商量,更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我会保留董事长职位,重大决策我拍板,但日常管理交给职业经理人。裴氏现在架构稳了,业务也顺了,有没有我坐在那,都转得动。”
“你舍得?”顾念问。
裴宴想了一下,“舍得。裴家的事我从十八岁就开始扛,扛了快二十年。现在裴正死了,裴容在牢里,老太太身体还行,裴氏活过来了。”他看着顾念,“我觉得我可以歇歇了。”
顾念沉默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裴宴的样子。那时候他在裴氏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西装革履,表情冷淡得像块冰。整栋楼的人都怕他,董事会的人在他面前说话都要掂量掂量。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人有一天会说“我想回家带孩子”?
“顾念。”裴宴叫她。
“嗯。”
“你不支持?”
顾念摇了摇头,“不是不支持。我只是没想到。你之前从来没提过。”
“之前没想好。这两天想好了。”裴宴说,“戴蒙的事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人这辈子,重要的东西没几样。钱、权、名声,都是给别人看的。但孩子叫你一声爸,那是给你自己的。”
门口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转头,陆北站在门口,手里原本抱着的一摞文件散了一地。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眼睛瞪得溜圆,嘴半张着。
“老板,你不干了?”陆北的声音都有点变了。
裴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不干了?”
“你说退出管理,回家带孩子。”陆北蹲下来捡文件,手都在抖,“那我怎么办?我跟了你七年了老板,你不干了我不就失业了吗?”
“你失业什么?”裴宴站起来,走过去帮陆北捡了两份文件,“你跟我太太。以后你听顾总的。”
陆北抬起头,看了看裴宴,又转头看了看顾念,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茫,从迷茫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顾总?”陆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不愿意?”顾念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
“不是不愿意。就是……”陆北站起来,把文件抱在怀里,看了看裴宴,“老板,你真的想好了?你可是裴宴啊。裴氏的裴宴。海城裴家的裴宴。”
“我知道我是谁。”裴宴从他手里抽走一份文件,翻了一下又还给他,“不用你提醒。”
陆北站在那,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还是没忍住,“老板,你去年还说要带着裴氏冲进全国前三。前年还说要干翻那帮老东西。大前年你刚从牢里出来,站在裴氏大厦天台跟我说,‘陆北,我要让所有人跪下’。现在你说你要回家带孩子?”
裴宴看着陆北,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北,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比裴氏重要?”
裴宴没回答,转头看向书房门口。予安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手里抓着一只拖鞋——是顾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他看见裴宴在看他,咧嘴笑了,把拖鞋举起来,像举着一个战利品。
裴宴走过去,弯腰把予安抱起来,“比裴氏重要的东西,在这呢。”
予安被抱起来了,手里的拖鞋掉在地上,他不关心,伸手去抓裴宴的鼻子。裴宴让他抓了一下,然后偏头躲开,予安又抓,父子俩就在书房门口玩起了你抓我躲的游戏。
顾念看着这一幕,笑了。
陆北站在那,看着裴宴跟儿子玩的样子,表情慢慢从震惊变成了接受,从接受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老板,你真变了。”
“人都会变。”裴宴抱着予安走回来,予安已经放弃了抓鼻子,开始扯他的衣领,“我以前不信这个,现在信了。”
顾念站起来,从裴宴怀里把予安接过去,“你去把文件签了,我带孩子。”
裴宴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那份组织架构调整方案,一页一页地签字。他签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但顾念知道,这份文件一旦生效,裴宴就会从裴氏的管理岗位上退下来,从一个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的上市公司掌门人,变成一个——用他自己的话说——全职爸爸。
签完最后一页,裴宴把笔放下,合上文件,推到桌子边上。“陆北,这份明天早上送到裴氏董事会,让他们过一下。没问题的话下个月一号开始执行。”
陆北接过文件,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老板,董事们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说我回家带孩子了。”
陆北的表情又扭曲了一下,“老板,你确定董事们能接受这个理由?”
“不能接受也得接受。”裴宴站起来,“我是董事长,我说了算。”
陆北抱着文件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板,你真的想好了?”
裴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陆北自己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他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顾念抱着予安站在窗前,裴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予安已经有点困了,眼睛半闭半睁,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裴宴。”顾念轻声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裴宴想了想,“予念第一次叫妈那天。你抱着她,她叫你妈,你哭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她什么时候能叫我一声爸?”
“所以她叫爸那天你就决定了?”
“差不多。”裴宴说,“但不是因为那一声爸。是因为我想听她多叫几声。不光是予念,予安也是。我想看着他们长大,每天都能看见。不是在视频里,不是周末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睡了。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见。”
顾念靠在他肩膀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冷冰冰的。眼睛里只有利益。觉得感情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裴宴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以前没有感情。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当然觉得什么都可有可无。现在有了,就不想放了。”
予安在顾念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顾念的衣领,抓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顾念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像五根小豆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裴宴昨天剪的,剪得不太好,有一个指甲剪得太深了,好在没剪到肉。
“你昨天剪指甲剪深了,予安哭了一下。”顾念说。
“嗯。我看到了。下次会注意。”
“还有,奶粉的温度你试过没有?有时候你觉得不烫,但对孩子来说还是烫的。你皮厚,他们皮薄。”
裴宴认真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换尿不湿的时候不要总逗他,一逗他就翻身,翻了你又穿不上。穿不上你就急,急了你就不耐烦。不耐烦孩子就能感觉到,他就哭。他哭了你更穿不上。”
裴宴又点了点头,“还有吗?”
顾念想了想,“暂时就这些。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裴宴伸手,把顾念和予安一起圈进怀里。予安被挤了一下,不舒服地哼了一声,但没有醒,反而把顾念的衣领抓得更紧了。
“顾念。”
“嗯。”
“你支持我吗?”
顾念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一会才说,“不支持。”
裴宴的身体僵了一下。
顾念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我开玩笑的。支持。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裴宴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不疼,但有点响。予安被这个声音惊了一下,在梦里哆嗦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别弹我。”顾念揉了揉脑门,“弹傻了怎么办。”
“傻了我也要。”
“我不傻你也要了。”
“那倒是。”裴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要了。只是那时候你不知道。”
顾念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予安这时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口水蹭了她一脖子。她低头看予安,这个小东西睡觉的时候跟裴宴一模一样,眉头微皱,嘴唇微微撅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满意的事。
裴宴把他从顾念怀里接过去,“你去忙吧,我哄他睡。”
顾念看了看桌上那堆还没处理的合同,又看了看裴宴抱着予安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了书桌前。
裴宴抱着予安在书房里来回走,步子很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不太准,但很轻很慢。予安在他怀里慢慢睡沉了,呼吸声变得又轻又匀。
顾念看合同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裴宴已经把予安放到了沙发上,正蹲在旁边给他盖毯子。毯子是粉色的,予念那条。裴宴把毯子掖到予安下巴底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了。
盖好之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顾念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裴宴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予安,又指了指门口,意思是别吵醒他,我们出去。
顾念点了点头,把合同合上,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裴宴把门关上的时候,门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
走廊里,顾念靠在墙上,裴宴站在她对面。
“裴宴,你想好了就行。裴氏的事,我会帮你盯着。”顾念说。
“不用你盯着。有职业经理人。你忙你自己的。”
“顾氏和裴氏有合作,我不可能完全不看。”
裴宴想了想,“那你看大方向就行。别太累。”
顾念笑了,“你管我?”
“管。不管你谁管你?”
走廊尽头传来予念的声音,不是哭,是在跟林婉清说话,用的是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语言,叽里咕噜的一大串。林婉清在那边笑着回应,“是吗?真的呀?予念真厉害。”
裴宴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地弯了。不是笑,是一种很安静的满足,像是一个人终于坐在了他想坐的那个位置上。
顾念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的一根头发拿掉——又是她的,这根卷着,应该是从枕头上沾过来的。她把头发卷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头发飘到地板上,落在一道地板缝旁边。
“走吧,”顾念说,“予念在找你。”
“你怎么知道她在找我?”
“因为她每次说‘巴巴巴’的时候,就是在叫你。”
裴宴没说话,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顾念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路的背影,肩背挺得很直,步子稳当,但比几年前那个在裴氏大厦顶楼的裴宴多了点东西。不是变了,是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走廊的灯没全开,只有中间一盏亮着。裴宴走到亮处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一直拖到顾念脚边。顾念踩了一下那个影子,踩完了觉得自己挺无聊的,赶紧跟上去。
客厅里,予念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一本布书,正一页一页地翻。林婉清坐在旁边织毛衣,看见裴宴过来了,笑着说,“予念,你看谁来了。”
予念抬起头,看见裴宴,手里的布书啪嗒掉在地上。
她张开两只手,嘴里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
“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