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正式成为全职奶爸的第一天,早上六点半就起来了。
顾念还在睡,他把予安从婴儿床上抱出来的时候,这小子睁眼看了他一眼,嘴一瘪要哭,裴宴赶紧把奶嘴塞进去,予安吸了两口,又闭上了眼。裴宴抱着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予安彻底睡着了,他把孩子放回去,去冲奶粉。水温试了三次,终于试到了顾念说的“滴在手腕上不烫不凉”的温度。
七点,顾念醒了,看见裴宴已经穿好了家居服,头发难得地没有往后梳,耷拉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你几点起的?”顾念坐起来揉眼睛。
“六点半。”
“起来干嘛?”
“给予安冲奶。他哼唧了两声,我以为他饿了。结果冲好了他又睡了。”裴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新手奶爸特有的无奈,“奶白冲了。”
顾念笑了,“你慢慢就会摸透他们的规律。予安哼唧不一定饿,可能是做梦。你得看他是不是在舔嘴唇。”
“舔嘴唇才是饿?”
“对。”
裴宴点了点头,像是在记笔记。
顾念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裴宴已经把两个孩子都弄醒了。予安坐在儿童餐椅上,脸上糊着米糊,正在用手在桌面上画画。予念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一份,勺子拿得很稳,虽然有一半洒在了围兜上。
林婉清今天没来,裴宴特意让她休息一天,说自己能行。
顾念走过去,弯腰在予念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予安脸上亲了一下——亲了一嘴米糊。她擦了擦嘴,看着裴宴,“那我走了?”
“走吧。晚上早点回来。”裴宴正在擦予安脸上的米糊,予安扭来扭去不让他擦,米糊蹭到了裴宴的袖口上。
顾念拎着包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下。裴宴一手按着予安,一手拿着湿巾,予念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哥又作妖了”的淡定。
“裴宴,你搞得定吗?”
“搞不定给你打电话。”裴宴头都没抬。
顾念出了门,上了车,车子开出庄园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裴宴站在二楼的窗户前,怀里抱着予安,予念趴在他肩膀上。他冲她挥了挥手,顾念也挥了挥,车子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裴宴的奶爸日程表是提前拟好的,用手机备忘录写的,打印出来贴在了冰箱上。上午八点到十点户外活动,十点到十一点学习时间,十一点到十二点准备午餐,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午睡,两点到四点室内玩耍,四点到五点讲故事,五点到六点准备晚餐。
顾念早上看到那张表的时候笑了一声,“你还真搞了个作息表?”
“没规矩不成方圆。”裴宴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现在,上午八点十分,裴宴推着双人婴儿车来到了庄园的花园里。秋天的早晨有点凉,他给两个孩子都穿了薄外套,予安是蓝色的,予念是粉色的。花园里的草坪刚修剪过,草屑还没收,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裴宴把予安从车里抱出来放到草地上,予安一落地就开始跑——不,是跑。一岁半的小孩跑起来像一只不稳的陀螺,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方向不太可控,但速度惊人。裴宴跟在他后面,随时准备捞人。
予念不愿意下地,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拿着一本布书,翻一页,看一眼,再翻一页,再看一眼。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开始撕,布书撕不烂,她就用力扯,把书扯得变了形。
裴宴一边盯着予安,一边回头看予念,“予念,别扯书。”
予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布书放下了,然后拿起了另一本——硬壳的绘本。这本能撕。
裴宴赶紧跑回去把绘本从她手里抽走,“这个不能撕。”予念看着他,嘴巴瘪了瘪,没哭,但眼神里有一种“你凭什么管我”的意思。裴宴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这个表情太像顾念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予安在那边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没哭。裴宴走过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手,继续跑。
“予安,过来。”裴宴蹲下来张开手。
予安看了他一眼,拐了个弯,往反方向跑了。
裴宴蹲在原地,有点尴尬。一个曾经让整个海城商界闻风丧胆的男人,被自己一岁半的儿子无视了。他站起来,快走几步把予安捞起来,予安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就放弃了,伸手去抓裴宴的鼻子。
“又抓鼻子。”裴宴偏头躲开,予安抓了个空,不开心了,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
“行了行了,给你抓。”裴宴把脸凑过去,予安伸手抓住了他的鼻子,使劲捏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已经笑得露出了那几颗小米牙。
裴宴叹了口气,抱着予安走回去。予念在婴儿车里已经翻完了所有的书,开始研究自己的鞋子。她今天穿的是一双粉色的小皮鞋,鞋带上有一个小花装饰,她抠了抠那朵花,没抠下来,又抠了抠,还是没抠下来。
“予念,那是粘上去的,抠不下来。”裴宴说。
予念不理他,继续抠。
上午十点,户外活动结束。裴宴把两个小孩弄回屋里,给他们洗了手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给予安换衣服的时候他跑了三次,每次裴宴刚把一只袖子套进去,予安就从另一边钻出去了。第四次的时候裴宴用了两秒钟完成操作,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学习时间,裴宴把他们带到游戏房,地上铺着软垫,周围放满了玩具。予安抓起一个球,朝裴宴扔过来,球砸在他腿上,弹开了。予安兴奋地“啊啊”叫了两声,又捡起球扔了一次。裴宴把球捡起来,轻轻扔回去,球滚到予安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又扔。
扔了大概二十几个来回,予安玩腻了,跑去玩积木。予念一直安静地坐在垫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绘本,是裴宴刚才讲的《好饿的毛毛虫》。她翻到毛毛虫变成蝴蝶的那一页,用手指戳了戳蝴蝶的翅膀,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裴宴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两个孩子。他的手机震了好几次,全是裴氏那边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没回。又震了,陆北发的:“老板,董事会问你的方案什么时候讨论。”裴宴打了两个字:“下周。”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
予安已经搭好了积木——其实是把三块积木摞在一起,摞得歪歪扭扭的,但没倒。他转头看着裴宴,眼睛亮晶晶的,等着表扬。
“予安真棒。”裴宴说。
予安咧嘴笑了,一巴掌把积木拍倒了。
裴宴看着倒掉的积木,又看了看予安得意的表情,忽然觉得这比签下一个亿的合同还有成就感。
中午喂饭是一场战役。予安不肯坐在餐椅上,非要下来,裴宴按着他,他就哭。哭了两声发现没用,不哭了,张嘴吃饭。吃了一口,吐出来。裴宴擦了,再喂一口,这次咽下去了。予念全程安静,自己用勺子吃,虽然洒了一半在桌上,但另一半确实进了嘴。
吃完饭,裴宴把两个孩子哄睡。予安是在他怀里睡着的,睡着前还在揪他的衣领,揪着揪着手松了,眼睛闭了。予念是在自己小床上睡着的,裴宴给她盖好毯子,她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毯子的一角,呼吸慢慢均匀了。
裴宴从儿童房出来,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灶台前喝。灶台上还摆着早上没洗的奶瓶和辅食碗,他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地洗。
洗完奶瓶,他看了看冰箱上贴着的那张作息表。上午的每一项都完成了,虽然过程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户外活动变成了满花园追予安,学习时间变成了扔球和撕书。但完成了。
他掏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天,还行。”
顾念秒回了:“予安吃饭了吗?”
“吃了。吐了一口,咽了五口。”
“予念呢?”
“吃了一大半。勺子用得比你好。”
“我勺子用得不好?”
“上次吃馄饨你把汤洒衣服上了。我看见了。”
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滚。”
裴宴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
下午两点半,孩子们醒了。裴宴给他们吃了水果,予安吃了一小块苹果,咬了两口就不吃了,把剩下的塞给了裴宴。裴宴看了看那块被咬得面目全非的苹果,吃了。予念吃了一整根香蕉,吃得很干净,最后还把香蕉皮递给了裴宴,意思是“帮我扔了”。
裴宴接过香蕉皮,“谢谢予念。”
予念看了他一眼,转头去拿自己的绘本。
下午的活动是在客厅进行的。裴宴铺了一张大毯子在地上,把两个孩子放在上面,然后开始讲故事。他拿了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翻开第一页,“小栗色兔子该上床睡觉了,可是他紧紧地抓住大栗色兔子的长耳朵不放。”
予安在毯子上滚来滚去,根本没听。予念坐在裴宴膝盖旁边,认真地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绘本上的图画。
“我爱你,像这条小路伸到小河那么远。”裴宴念到这里的时候,予安滚到了他的腿上,仰面躺着,开始抠自己的脚趾。裴宴继续念,“小兔子喊起来,我爱你,一直到过了小河,翻过山丘。”
予念伸出手,摸了摸绘本上那只大兔子,然后抬头看裴宴,“爸爸。”裴宴看着她,“嗯?”予念又指了指绘本上的兔子,“兔兔。”
裴宴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予念说“兔兔”这个词。之前她只会叫爸爸妈妈,偶尔蹦出“奶”“抱抱”之类的单字。这是第一个完整的叠词。
“对,兔兔。”裴宴说,“予念说的对,这是兔兔。”
予念满意了,继续听故事。予安滚离了裴宴的腿,爬到了沙发底下,不知道在掏什么。
下午五点,顾念回来了。她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进门的时候客厅里一片安静。她换了鞋走过去,看见裴宴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予安趴在他的左腿上睡着了,予念趴在他的右胳膊上,也睡着了。裴宴的头微微后仰,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地上散落着几本绘本,一个球滚到了茶几底下,予念的那只粉色小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孤零零地躺在毯子边缘。
顾念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这三个睡成一团的人。
裴宴的嘴角有一点口水——不对,是予安的口水,蹭在了他的下巴上。予念的头发散了,碎发贴在额头上。予安的袜子少了一只,不知道丢哪去了。
顾念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予安的头发,又摸了摸予念的脸。裴宴没醒,他太累了。
她站起来,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回来盖在裴宴身上。毯子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辛苦了,裴总。”顾念笑着说。
裴宴看了看身上趴着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顾念,摇了摇头。“不辛苦。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顾念看着他,眼睛有点酸。她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嘴角往上弯了。
顾念直起身,看见裴宴的下巴上还沾着予安的口水,伸手帮他擦掉了。裴宴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说话。予安在梦里动了一下,把脸埋进裴宴的腿弯里,又不动了。予念翻了个身,从裴宴的胳膊上滑下来,脑袋枕在毯子上,嘴微微张着,睡得像个天使。
客厅的挂钟响了,五点半。裴宴看着顾念,“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想你了呗。”
“真的?”
“假的。下午的会取消了,就直接回来了。”
裴宴笑了一下,“那也是想我了。”
顾念没反驳。她把予念从毯子上抱起来,小姑娘在梦里皱了皱鼻子,闻到妈妈的味道,又安定了。顾念抱着她,看着还坐在地上的裴宴和趴在他腿上的予安,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裴宴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光,“顾念。”
“嗯。”
“明天你上班的时候,帮我把冰箱上的作息表改一下。”
“改什么?”
“上午的内容太多了。户外活动减到四十分钟就够了。予安跑太快了,我追不上。”
顾念笑了,笑得很大声,予念在她怀里被吵得动了一下,她赶紧收声。裴宴也笑了,予安被两个人的笑声吵到,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裴宴低头看着儿子的脸,伸手把予安额前的头发拨开。“顾念,你说予安以后会记得这个下午吗?记得他趴在他爸腿上睡觉?”
顾念想了想,“不记得。但你记得。”
“对。”裴宴说,“我记得就够了。”
予安在裴宴腿上翻了个身,一只脚蹬到了裴宴的肚子,力气不小。裴宴闷哼了一声,没躲。
顾念抱着予念走过去,把予念放到她的小床上。予念沾到床就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睡得更沉了。顾念给她盖好被子,转身出来,裴宴已经把予安也放到了他的小床上,正弯腰给他塞毯子。予安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老实多了,一动不动,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宴塞好毯子,直起身,跟顾念一起站在儿童房门口。两个小孩并排躺着,予念的睡姿很规矩,仰面躺着,手放在身体两侧。予安的睡姿乱七八糟,半个身子露在毯子外面,一只脚搭在床栏上。
顾念靠在裴宴肩膀上,“裴宴,你现在是正式的全职奶爸了。后悔吗?”
裴宴想了三秒钟,“不后悔。就是腿有点麻。”
顾念笑出了声,这次没忍住,声音有点大。予安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没醒。予念翻了个身,也没醒。
裴宴伸手,把儿童房的门轻轻关上了。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从门缝里又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予安把那只搭在床栏上的脚收了回去。予念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翻书页。
裴宴把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