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念学走路比予安晚了两个月。
予安一岁三个月就开始踉踉跄跄地走了,虽然走得像个小醉汉,三步一摔,但他不怕摔,摔了就爬起来继续。予念不一样,她站得比予安早,但一直不愿意迈步。她能扶着沙发站很久,站累了就坐下来,很稳当,就是不松手。
裴宴没催她。顾念也没催。两个人都是做大事的人,但在孩子这件事上出奇地一致——不急,让孩子自己来。
那天下午,顾念难得地提前回了家。裴宴正蹲在客厅的地毯上,对面是扶着沙发的予念。予安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辆小玩具车,正在研究轮子是怎么转的。
“她站了多久了?”顾念换了鞋走进来,掏出手机。
“五分钟了。”裴宴没回头,眼睛一直盯着予念,“今天她扶着沙发走了好几步,从左走到右。我觉得她快松手了。”
顾念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打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予念。
予念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软底的小皮鞋,头发长了不少,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是裴宴早上给她扎的。扎得不太好,一个高一个低,但看起来很可爱。她两只手紧紧抓着沙发的边缘,指节都有点发白了,眼睛看着裴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决定。
“予念,来爸爸这里。”裴宴蹲在两米外的地方,双手张开,掌心朝上,整个人像一棵等着小鸟落脚的树。
予念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沙发,没动。
“来,予念,慢慢走过来。”裴宴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吓着她,“爸爸接着你。”
予念松开了一只左手。
顾念的镜头晃了一下,她赶紧稳住了。
予念松开左手之后,用右手抓着沙发,身体微微向裴宴的方向倾了倾,像是想迈步,但脚没动。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松开了右手。
她站着,没有扶任何东西。
予安这时候停下了玩车,抬起头看着妹妹。裴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予念,嘴唇微微张开,想说鼓励的话,但没说出来,怕打断她的专注。
予念站了大概两秒,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右脚往前迈了一小步,大概十厘米,脚落地的时候不太稳,身体晃了一下,她本能地张开两只手臂保持平衡,像一只小鸟张开翅膀。这一步踩在了地毯的边缘,脚下有点软,但她稳住了。
“予念好棒!”顾念忍不住说了一句,声音有点抖。
予念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转头看了顾念一眼。就是这一转头的功夫,她的重心偏了,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她赶紧把头转回去,看着裴宴,身体扭了两下,竟然又稳住了。
然后她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步比第一步大了一些,大概十五厘米,右脚跟上左脚的时候身体又晃了,这次晃得比刚才厉害,她的两只手臂张得更开了,小裙子跟着晃了一下。裴宴的手往前伸了伸,但没有碰到她——他在等她走过来,不是他走过去接她。
予念的第三步有点急,左脚还没站稳右脚就抬起来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顾念的镜头猛地一抬,差点把手机扔了。裴宴的手已经碰到了予念的指尖,但没有抓住她——予念自己稳住了,她的小脚在地毯上踩了两下,像踩水一样,把重心找回来了。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两步,四步,六步。
予念走了九步。
第九步迈出去的时候,她已经离裴宴很近了,近到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但她没有停,她又迈出了第十步,然后整个人扑进了裴宴的怀里,两只小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裴宴接住了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这次忍住了。
“予念,你走到爸爸这里了。”裴宴的声音有点哑,他把予念从怀里捞出来,看着她的脸,“你做到了。”
予念看着裴宴,嘴角动了动,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矜持,但眼睛里全是光,像两颗小星星被点亮了。
顾念的镜头一直没关,她的手在抖,但画面还算稳。她拍下了予念迈出第一步的样子,拍下了她摇摇晃晃走过来的样子,拍下了她扑进裴宴怀里的样子。手机的屏幕上沾了她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拍。
“予念!”顾念喊了一声。
予念从裴宴的肩膀上探出头来,看着顾念,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露出了那几颗小米牙。
予安全程看完了妹妹的表演。他的玩具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了一边,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嘴微微张着,表情很复杂——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他看着予念从沙发走到裴宴怀里,看了全过程。看完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予安撑着地站了起来。他站得很稳——他早就站得很稳了,走路也走了两个月了,虽然偶尔还会摔,但基本算是个合格的步行者了。但这次他不一样,他不是要走路,他是要学妹妹——从同一个位置,走到同一个地方。
予安走到沙发旁边,学着予念刚才的样子,两只手抓住了沙发的边缘。然后他松开手,迈步。
第一步很稳。
第二步也很好。
第三步的时候他走得太急了,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一趴,摔在了地毯上。不疼,地毯很厚,但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宴还抱着予念,他伸手想去扶予安,但顾念比他快。顾念把手机放到一边,弯腰把予安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予安不急,你慢慢来。”裴宴说。他腾出一只手,在予安头上揉了一下,“你已经走得很好了。妹妹是第一次走,你走给她看,好不好?”
予安听没听懂不知道,但他没哭。他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里的眼泪收了回去,然后稳稳当当地走了三步,走到裴宴面前,一屁股坐下了。
坐下的位置刚好在裴宴两腿之间,他把脑袋靠在裴宴的膝盖上,仰着脸看着他爸,表情里带着一点“你看我多厉害”的意思。
裴宴笑了,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予念从裴宴怀里滑下来,坐到了地上。她刚走完人生的第一步路,现在腿有点软,不太想再站了。她坐在予安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像两只刚出壳的小企鹅。
顾念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对着两个孩子拍了几张照片。予安在抠脚,予念在揪地毯上的毛,画面不算完美,但真实得让人心里发软。
“裴宴,你刚才看到了吗?”顾念放下手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悦。
“看到了。”
“她走了十步。”
“十一步。”裴宴纠正她,“从沙发到你儿子滚过来的球那里,是十一步。我数了。”
顾念笑了,“你还数了?”
“当然数了。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走路,每一步都值得记下来。”
予念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有了力气。她撑着地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然后朝着顾念的方向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太稳,她晃了一下,但没摔,又迈了一步。
顾念赶紧蹲下来张开手,“予念来妈妈这里。”
予念走了三步,然后改变主意了,拐了个弯朝着予安的方向去了。她走到予安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予安的头。予安被她摸得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兄妹俩对视了两秒,予安伸手在予念脸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挺脆。
予念被拍了,没哭,也没还手。她就那么看着予安,然后伸出手,把予安手里攥着的那辆玩具车拿走了。
予安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予念手里的车,嘴一瘪——这次真哭了。
“予念,那是哥哥的车。”顾念赶紧过来,想从予念手里把车拿回来。
予念攥着车不撒手。她看着哭了的予安,表情有点困惑,好像在思考“为什么我拿了你就哭”。她想了两秒,然后把车递回去了。
予安拿到车,哭声立刻停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已经开始笑了。
裴宴看着这一幕,转头对顾念说,“予念像你。”
“又像我?”
“嗯。拿走别人的东西,看人哭了又还回去。这套路跟你一模一样。”
顾念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拿你什么东西了?”
“你没拿我东西。但你拿走了我的注意力。我开会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顾念的脸红了一下,伸手捶了他一下。裴宴握住她的拳头,拇指在她指节上按了按。予安这时候爬过来了,把玩具车塞到顾念手里,意思是要她陪他玩。予念也过来了,拽了拽裴宴的裤腿,嘴里喊了一声“爸爸”。
裴宴弯腰把她抱起来,予念到了他怀里就不老实了,伸手去抓他的眼镜。裴宴今天戴了眼镜,金属框的,予念的手指捏住了镜片,往外拽。裴宴赶紧偏头,眼镜被拽歪了,架在鼻梁上斜斜的。
顾念帮他把眼镜扶正,“予念,不能抓爸爸眼镜。”
予念看了看顾念,又看了看裴宴的眼镜,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她没抓,但她的眼神告诉所有人——她只是暂时不抓,不是不想抓。
夕阳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色。予安趴在地毯上,屁股撅得老高,正在研究玩具车的轮子为什么能转。予念坐在裴宴腿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光,小手指了指窗户,“外。”
“外面。”裴宴纠正她。
“外——面。”予念跟着说,虽然“面”字的音发得不太准,像“灭”。
裴宴笑了,“对,外面。予念真聪明。”
予念得到了表扬,满意地把头靠在裴宴的肩膀上。顾念走过去,在裴宴旁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着,予安在脚边玩车。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
顾念拿起手机,翻到刚才录的那段视频。予念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帧,她截了图,设成了手机壁纸。裴宴看到了,说,“发给我。”
顾念把视频发给了他。裴宴点开,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看的是予安的反应——之前没注意到,予安在妹妹走路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眼睛一直跟着她,嘴微微张着,手里的车也不玩了。
“予安在担心妹妹。”裴宴说。
顾念凑过来看了看,“真的。你看他的表情,不是好奇,是紧张。”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脚边的予安。予安已经翻了个身,躺在地上,把玩具车举在眼前,正在研究车底的结构。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个紧张的样子。
“翻脸比翻书还快。”顾念说。
“随你。”
“你能不能什么事都随我?”
“能。”裴宴说,“予安随我,予念随你。两个都随你太累了,分一个给我。”
顾念看着他,想反驳,但没找到反驳的点。予念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小手抓住了顾念的衣领,抓得很紧。予安躺在地上,把玩具车放到肚子上,车顺着他的肚子滑下来,他觉得好玩,又放了一次,又滑下来,乐此不疲。
裴宴站起来,去厨房热牛奶。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顾念抱着予念坐在地毯上,予安躺在她脚边,橘色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地上拉出三道影子,长的、中的、短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牛奶热好的时候,他试了试温度,滴在手腕上,不烫不凉。他倒了两个奶瓶,一手一个拿回客厅。予安看见奶瓶就爬过来了,像小动物闻到了食物的味道,速度快得惊人。予念不紧不慢地从顾念怀里坐起来,等着。
裴宴把奶瓶递过去,两个孩子各自抱着自己的奶瓶开始喝。予安喝得急,咕咚咕咚的,奶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予念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眼睛还在一眨不眨地观察环境。
顾念帮予安擦了擦嘴角,“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予安不理她,继续咕咚。
天色暗下来了,客厅的灯还没开,只有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越来越淡。裴宴走过去开了灯,客厅亮了起来,灯是暖黄色的,跟夕阳的颜色很像,但更亮一些。
顾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坐久了有点麻。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上还挂着两个石榴,裂开了口子,里面的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予念喝完了奶,把空奶瓶放在地上,打了个小小的嗝。
裴宴把她抱起来拍了拍背,她趴在他肩膀上,眼睛慢慢闭上了。予安也喝完了,把奶瓶一扔,打了个哈欠,眼睛也开始打架了。
裴宴抱着予念,顾念抱着予安,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的灯没全开,只亮了中间几盏,照得台阶一半亮一半暗。顾念走在前面,裴宴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响着,一前一后,很有节奏。
走到二楼的时候,予安已经完全睡着了,脑袋歪在顾念的肩膀上,口水蹭了她一脖子。予念也睡着了,小手还攥着裴宴的衣领,攥得不紧,但没松开。
顾念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她把予安放到小床上,予安沾到床就翻了个身,把被子压在了身下。裴宴把予念放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他轻轻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掰到小拇指的时候,予念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攥住了。裴宴又掰了一次,这次掰开了,他把衣领从她手里抽出来,予念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到东西,就放下了。
顾念帮他一起把被子盖好,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渐渐同步了,一呼一吸,像两朵小小的浪花,你起我落。
裴宴把儿童房的灯调到最暗,牵着顾念的手走出来,门关上的时候,门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
走廊里,顾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壁纸,予念迈步的那个瞬间,小裙子飘起来,手臂张开,表情又紧张又坚定。
“裴宴。”
“嗯。”
“你说予念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不会。但没关系。我记得。你也记得。这就够了。”
楼下厨房里,牛奶锅还没洗。水龙头没关严,在滴水。一滴,两滴,第三滴还没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