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生日这天早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在自己手机的日历里设置了提醒,但那个提醒弹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划掉了。从小到大她就不怎么过生日,小时候是没人给她过,后来是自己不想过。三十岁以后,过生日就变成了一种提醒——提醒她又老了一岁,提醒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她洗漱完下楼,裴宴已经在厨房里了。予安和予念坐在儿童餐椅上,面前各摆着一碗南瓜粥。裴宴围着围裙,灶台上还有煎蛋的香气。
“生日快乐。”裴宴把一杯温水递给她,表情很平静。
“谢谢。”顾念接过水喝了一口。
就这么简单。没有鲜花,没有礼物,没有多余的废话。顾念反而觉得舒服,裴宴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务实,她喜欢务实。
上午她去公司开了两个会,中午跟陆北一起吃了盒饭。下午三点,裴宴发消息来说:“早点回来。”她回了一个“好”,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四点离开了公司。
到家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掏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窗帘也拉着,光线很暗。
“裴宴?”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换了鞋往里走,刚走到客厅中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蒙住了她的眼睛。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裴宴的手。
“干嘛?”顾念没挣开,站住了。
“给你一个惊喜。”裴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离得很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别睁眼,我牵着你走。”
顾念笑了一下,“你别把我带沟里就行。”
裴宴一只手蒙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顾念闭着眼,凭着脚步数判断自己走到了哪里——过了玄关,进了客厅,闻到了花香。很浓的花香,是栀子花,她最喜欢的那种,清甜但不腻人。
“到了。”裴宴松开了蒙着她眼睛的手。
顾念睁开眼。
客厅被布置成了一片花海。栀子花,全是栀子花。茶几上、电视柜上、窗台上、书架上,到处都插满了白色的栀子花,有的插在花瓶里,有的扎成了花束,有的散落在桌面上。空气里全是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客厅中央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条横幅,上面写着“顾念生日快乐”,字是手写的,笔迹有点歪——一看就是裴宴自己写的,没有找人代笔。
顾念愣住了。
她转头看裴宴,裴宴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看不太出来的笑。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趁你不在家弄的。”
“这些花哪来的?”
“花店买的。今天早上五点去批发的,不然来不及。”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客厅里突然热闹起来了。林婉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蜡烛,烛光摇曳。裴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刘叔推进来,手里捧着一束玫瑰。姜茶从楼梯上跑下来,陆北从书房里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生日快乐!”所有人同时喊了出来,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
顾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中午就来了。裴宴让我来的,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林婉清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走过来拉住顾念的手,“念念,生日快乐。”
裴老太太被推到顾念面前,老太太伸手拉住了顾念的手,手有点抖,但很有力,“念念,生日快乐。奶奶祝你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谢谢奶奶。”顾念弯下腰,在老太太脸上亲了一下。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姜茶蹦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礼盒,“念念姐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挑的礼物,你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顾念拆开,是一条丝巾,淡蓝色的,上面有碎花图案,很素雅。
“喜欢吗喜欢吗?”姜茶的眼睛亮晶晶的。
“喜欢。谢谢姜茶。”
姜茶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陆北在旁边说,“姜茶你蹦什么,又不是送给你的。”姜茶瞪了他一眼,“我高兴不行吗?”
陆北走过来,把一个信封递给顾念,“顾总,这是我们部门同事凑钱买的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个心意。”顾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贺卡,上面签满了名字——整个顾氏集团中高层管理团队的人,每个人都在上面写了祝福的话。
“替我谢谢大家。”顾念的声音有点哑。
陆北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去了。
客厅角落的电视屏幕忽然亮了,小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清华大学的图书馆。他穿着那件红色的清华T恤,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K姐!生日快乐!我在清华给你拜年了——不对,给你祝寿了!”
顾念被他逗笑了,“祝什么寿,我还年轻。”
“对对对,K姐永远十八!K姐我跟你说,我拿了这学期的奖学金,虽然不多,但我给你买了个礼物,已经寄过去了,你记得收!”
“小七,你拿奖学金不容易,别给我买礼物了。”
“那不行!K姐你是我恩人,恩人过生日怎么能不表示一下!”小七的表情很认真,“K姐,生日快乐。等我毕业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顾念看着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头热热的,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挂了视频,顾念环顾了一圈客厅。栀子花,蛋糕,礼物,家人,朋友。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日可以这样过。以前过生日的时候,她要么在加班,要么一个人吃碗面就算了。最惨的一次是二十六岁,她在出租屋里泡了一碗方便面,加了个卤蛋,那就是她的生日大餐。
“裴宴。”她转头想跟裴宴说话,发现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裴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质地。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项链,铂金的链子很细很亮,吊坠是四个小天鹅——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大天鹅的翅膀微微张开,把小天鹅护在中间。
“这是我们家。”裴宴说,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两个大的,是你和我。两个小的,是予安和予念。”
顾念看着那个吊坠,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第三滴落在了裴宴的手背上。
“别哭。”裴宴伸手擦她的眼泪,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他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
“我是高兴。”顾念吸了一下鼻子,“高兴还不能哭了?”
“能哭。但你哭了我心疼。”
旁边姜茶捂着嘴,眼眶也红了。陆北的嘴角在抽搐,他忍住了。林婉清已经在擦眼泪了,一边擦一边笑。裴老太太笑着摇头,“这小子,比我儿子会哄人。”
予安和予念被姜茶抱着,两个小孩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但看见顾念哭了,予安先伸手了,两只小手臂朝顾念的方向伸,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妈”。予念也跟着伸手,声音小一点,“妈妈。”
顾念弯腰,把两个孩子都抱进怀里。予安伸手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手眼泪,他把手缩回来看了看,又伸过去摸了一下,这次摸完他把手塞进了自己嘴里,尝了尝——咸的,他的表情告诉所有人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予安,别吃眼泪。”顾念被他逗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裴宴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绕到顾念身后,给她戴上。他扣链扣的时候手指凉凉的,碰在她后颈上,她缩了一下脖子。
“凉。”
“不好意思,手有点冷。”裴宴扣好了链扣,退后一步看了看,“好看。”
顾念低头看了看吊坠,四个小天鹅贴在她的锁骨下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吊坠,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林婉清走过来,看了一眼项链,点了点头,“裴宴有心了。”她转头看着顾念,“念念,你爸要是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顾念的眼泪又要出来了,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大家,“吃蛋糕吧,别光站着了。”
蛋糕是林婉清亲手做的,奶油抹得很平整,上面用草莓摆出了一圈花边,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顾念生日快乐”六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顾念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蛋糕。
姜茶点上了蜡烛,陆北把客厅的灯关了。三十三根蜡烛,在蛋糕上亮成一圈,烛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暖暖的。
“许愿!”姜茶喊道。
顾念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她没有许那些宏大的愿望——不想要更多钱,不想要更高的地位。她只许了一个愿,很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睁开了眼。
她吹灭了蜡烛。
予安在旁边看到火灭了,兴奋地拍起了手。予念没拍手,但她伸手去够蛋糕上的奶油,手指蘸了白白的一层,送进了嘴里。
“予念!还没切呢!”顾念赶紧抓住她的手。
予念被抓住了手也不慌,慢慢地把手指上的奶油舔干净了,然后冲顾念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反正我已经吃了你看着办吧”的坦然。
裴宴切了蛋糕,第一块给了顾念。顾念接过蛋糕,刚吃了一口,姜茶就把奶油抹到了她脸上。顾念愣了一下,然后抓起一块蛋糕追着姜茶跑。姜茶尖叫着满客厅跑,陆北在中间拦了一下,被顾念抹了一脸奶油。林婉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裴老太太笑得眼镜都歪了。
予安看到大家在闹,他也想参与,抓起一把奶油糊在了自己脸上。
予念看到哥哥糊了一脸,她想了想,没糊自己,而是伸手把奶油糊在了裴宴的裤腿上。
裴宴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奶油印子,又看了看予念。予念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不是我干的”。
“就是你干的。”裴宴弯腰把她抱起来,予念到了他怀里也不紧张,伸手去抓他的脸,指甲没剪干净,划过他的下巴,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顾念跑累了,回到裴宴身边,喘着气,脸上全是奶油。裴宴伸手帮她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把奶油抹得满脸都是。
“你别擦了,越擦越多。”顾念推开他的手。
“那不擦了,这样挺好看的。”
“好看什么,像个小丑。”
“像小丑也好看。”
姜茶在旁边听到了,捂着嘴笑,“裴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以前高冷得很。”
裴宴看了她一眼,“那是我以前不认识你念念姐。认识了就高冷不起来了。”
陆北在旁边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老板现在是全世界最大的老婆奴。”
裴宴听到了,转过头看着陆北,“你上个月的奖金还想不想要?”
“老板我错了。”陆北认错的速度比他的反应还快。
天色完全黑了,客厅的灯全亮着,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予安在爬行垫上翻跟头,翻了一个没翻过去,变成侧滚了,他不服气又翻了一次,还是没翻过去。予念坐在旁边研究自己的新鞋子,是林婉清今天带来的,粉色的小皮鞋,鞋头有一只蝴蝶结。她摸了摸蝴蝶结,又看了看,然后用嘴咬了一下。
“予念,鞋子不能咬。”林婉清赶紧过去,把鞋带从予念嘴里解救出来。
裴老太太有点累了,刘叔推着她先回去了。走之前老太太拉着顾念的手说,“念念,裴宴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表达,但他心里有你。奶奶看得出来。”
顾念送老太太到门口,“奶奶,我知道。”
老太太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过日子。奶奶明年还想吃你的生日蛋糕。”
顾念点了点头。
姜茶和陆北也走了,姜茶走的时候给了顾念一个大大的拥抱,力气大得顾念差点没站稳。陆北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姜茶的包,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顾总,生日快乐。明天见。”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顾念一家人。
予安已经玩累了,趴在爬行垫上,眼睛半闭半睁。予念也困了,坐在裴宴的腿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裴宴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收拾茶几上的蛋糕盘子和杯子。顾念走过来帮忙,两个人把客厅收拾干净了,裴宴把多余的栀子花扎成了几束,准备明天送给邻居。
予念彻底睡着了,裴宴抱着她上楼。顾念抱着予安,跟在他后面。予安在楼梯上醒了一下,看了顾念一眼,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又闭上了眼。
裴宴先把予念放到小床上,顾念把予安放好。两个小孩并排躺着,呼吸声很轻很匀,小夜灯照在他们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
顾念站在两个小床中间,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吊坠。四个小天鹅贴着她的皮肤,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
裴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搭在她腰上。
“谢谢你,裴宴。”顾念的声音很轻。
“谢什么?”
“谢你给我过生日。谢你记得我喜欢栀子花。谢你送的项链。”顾念停了一下,“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可以这么幸福。”
裴宴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今天说了好多谢谢。”
“因为值得谢。”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站在儿童房里。小夜灯的光柔柔的,照在两个孩子脸上,也照在他们身上。予安翻了个身,把一条腿从毯子里伸出来,脚趾头动了两下。裴宴走过去把毯子给他盖好,回到顾念身边。
“顾念。”
“嗯。”
“生日快乐。”
顾念笑了一下,手指摩挲着吊坠上那只小天鹅的轮廓,指腹蹭过天鹅翅膀的边缘,有点扎手,像是铸造时留下的毛边没打磨干净。她把吊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字——“裴顾”。笔划很细,刻得不太深,但看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