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蒙挖走三个人之后的第五天，顾念坐在黑天鹅海城总部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分成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张脸——黑天鹅全球团队的负责人，从伦敦到纽约，从新加坡到迪拜，时区不同，但所有人都在线。
这是顾念接管黑天鹅以来召开的第一次全球全员会议。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脖子。裴宴没来，他在家里带孩子。出门前予安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她哄了五分钟才脱身，衬衫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米糊，她没时间换了。
“人都到齐了？”顾念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陆北。
陆北扫了一眼屏幕，“纽约的杰克刚上线，齐了。”
顾念站起来，走到显示屏前面。她没有用稿子，也没有PPT，就这么站着，看着屏幕上那些脸。有些人她认识，有些人是第一次见。但所有人都认识她——亚洲最年轻的女首富，黑天鹅的掌门人。
“最近有人想动黑天鹅。”顾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华尔街的鹰基金，老板叫戴蒙。他先做空我们投的三家公司，我没让他得逞。然后他挖走了我们三个核心投资经理，带走了一百亿的客户资金。”
屏幕上有人皱了眉，有人面无表情，伦敦的赫尔曼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已经正式入职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参加黑天鹅的全球会议。
“戴蒙以为这样就能打垮黑天鹅。”顾念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他错了。”
她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张结构图，中心是黑天鹅，周围环绕着三道防线。
“我把它叫做‘护城河计划’。三道防线。第一道，核心技术。黑天鹅的交易系统和风控模型要全面升级，由小七——也就是我们新上任的首席安全官——负责。目标是让任何外部攻击都进不来，任何内部数据都出不去。”
屏幕上一个格子里，小七的脸出现了。他穿着那件红色的清华T恤，头发比上次视频的时候长了一点，表情有点紧张，但眼睛很亮。他站起来对着镜头点了点头，“我会尽力的。”
顾念继续说，“第二道，锁定核心客户。过去五天，我已经跟黑天鹅最大的二十个客户逐一通了电话。我给他们的不是承诺，是独家机会。”
她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黑天鹅拿到了东南亚一个新基建项目的优先投资权，回报率预计在百分之十五以上。这个项目我只开放给现有的核心客户，不接受新资金。你想投，就得留在黑天鹅。”
屏幕上纽约的杰克点了点头，“这个力度够大。”
“第三道，建立情报网络。”顾念看着小七，“小七会搭建一个情报收集系统，追踪全球资本市场上的异常动向。下次戴蒙再有什么动作，我们不是等发生了才知道，而是在他动手之前就收到预警。”
小七又点了点头，“系统架构我已经在设计了，两周之内能上线。”
顾念把遥控器放下，重新站到显示屏前面。她的目光从每一个格子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伦敦的赫尔曼脸上。
“赫尔曼，你在欧洲干了三十年，见过不少恶意收购的案例。你觉得戴蒙这种人，最怕什么？”
赫尔曼想了想，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最怕猎物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硬、更有耐心。”
“对。”顾念说，“戴蒙是鲨鱼，鲨鱼只攻击受伤的、落单的猎物。如果你比他大，他就不敢来。如果你比他硬，他咬不动。如果你比他更有耐心，他会先饿死。”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顾念没有笑，“黑天鹅不是猎物。从今天起，黑天鹅是猎人。”
她说完这句话，屏幕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伦敦的赫尔曼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通过麦克风传过来，带着一点延迟。接着是纽约的杰克，新加坡的林先生，迪拜的法哈德。掌声从不同的时区传来，此起彼伏，像一场跨越洲际的回响。
顾念没有沉浸在掌声里。她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面说具体分工。赫尔曼，你负责欧洲市场的客户维护，特别是那些被陈锐他们带走的老客户，想办法争取回来。不用强求，但要让那些人知道，黑天鹅的大门永远开着。”
“明白。”赫尔曼点头。
“杰克，你负责纽约的技术团队对接。小七的系统上线后需要纽约这边配合测试。”
“没问题。”杰克比了个OK的手势。
“其他人各司其职，有异常情况第一时间上报。”顾念合上文件夹，“散会。”
屏幕上的格子一个接一个地暗了，最后只剩下小七的还在。小七看着顾念，犹豫了一下，“K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申请了休学一年。”
顾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全职帮你。戴蒙的事不是一两个月能解决的，我一边上学一边盯着，精力不够。而且，”小七咬了咬嘴唇，“我觉得这一年比上学重要。K姐，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也想帮你一回。”
顾念看着他，沉默了五秒钟。屏幕里那个少年的眼神很坚定，跟一年前在网吧里那个眼神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空的，现在里面全是东西。
“小七，你确定？”
“确定。”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支持我。她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顾念的嘴角动了一下，“行。休学手续办好之后来海城，住庄园里。不用住学校。”
“好！”小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K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顾念说，“去忙吧。”
小七的头像暗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顾念和陆北。陆北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把散落的资料摞整齐。
“陆北。”
“在。”
“你觉得这个护城河计划，能挡住戴蒙吗？”
陆北想了想，“挡得住。但不是因为计划本身。”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您。”陆北抬起头看着她，“顾总，我跟了裴总七年，又跟了您一年多。裴总是那种让人怕的人，您是那种让人服的人。怕的人会跑，服的人不会。戴蒙挖走了三个，但留下的那些人，是因为服您才留下的。”
顾念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点米糊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浅黄色的印子。是予安早上留下的，她出门的时候没擦干净。
她伸手弹了弹那块印子，没弹掉，米糊干透了粘在布料上，指甲刮了两下才刮掉一点碎屑。她看了一会儿那块越来越小的印子，然后把袖口卷起来一截，遮住了。
“走吧。”她拿起文件夹，“回公司。”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黑天鹅海城总部的办公室在金融中心的四十七楼，走廊的一侧是全透明的玻璃幕墙，能看到海城的整个CBD。顾念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
下午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远处的海城金融中心大厦高耸入云，顶部的天线在阳光下发亮。更远的地方是海，灰蓝色的，跟天交界的地方模糊成一条线。
陆北站在她身后，没催她。
顾念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是黑天鹅的技术团队，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看见顾念赶紧让到一边。
“顾总好。”
“好。”顾念走进电梯，按了一层。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是裴宴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予安和予念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予安已经把积木搭到了第七块，正在小心翼翼地放第八块。予念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积木，歪着头看着哥哥搭，像是在学习。照片的角落能看到裴宴的脚，穿着一双灰色的家居拖鞋。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予安搭了八块了。予念在旁边看着，她还没动手，但我觉得她在等予安搭完然后一口氣推倒。”
顾念笑了一下，回了三个字：“像你。”
“哪里像？”
“喜欢看人搭好了再推倒。你当年不也是等我顾氏做大了才出现的？”
那边沉默了五秒，然后回了一个字：“靠。”
顾念看着那个“靠”字，笑出了声。陆北在旁边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停车场。陆北先出去开了车门，顾念坐进后座。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裴宴，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地址，内容只有一行字：
“护城河？我喜欢这个比喻。但顾女士，任何河都有渡口。——戴蒙”
顾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车子开出停车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长期用鼠标磨出来的薄茧。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车子拐上了高架，海城的天际线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顾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会议上说的每一个细节——技术升级、客户锁定、情报网络。三道防线，缺一不可。
她想了一会儿，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小七发了条消息：“情报系统上线之前，先做一件事。帮我盯着一个人。”
“谁？”
“赵恒。裴正以前的副手。戴蒙在香港见过他。找到赵恒，就能知道戴蒙下一步想干什么。”
“收到。”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重新闭上眼。车在高架上开得不快不慢，引擎的声音很低，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气。顾念的呼吸慢慢均匀了，但没有睡着——她在想戴蒙邮件里的那句话。
任何河都有渡口。
这句话不像是随口说的，是故意说的。戴蒙在告诉她：你的护城河拦不住我，我知道怎么过河。
顾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戴蒙在试图攻心。先发邮件，再在邮件里暗示自己什么都知道。但顾念不吃这一套。她在商场上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嘴上说得很厉害，手里牌一张一张往外甩，甩到最后发现对面的人还没倒，自己先慌了。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了一条小路。顾念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快到顾氏大厦了。她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翻了翻，确认下午还有一个会要开。
车停在了顾氏大厦门口。陆北先下车，顾念跟在后面。她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说“顾总好”，她点了点头，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顶层。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从电梯的镜面墙壁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碰到脖子上的项链——四个小天鹅的吊坠，今天出门的时候戴上了，藏在衬衫领子下面，外面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凉凉的，贴在心口。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顾念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不快不慢。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亮。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午开会要用的资料。桌上的玉佩压在一份合同上面，她爸的照片摆在书架第二层，旁边是予安和予念的周岁照。照片里两个小孩坐在草地上，予安抓着予念的头发，予念皱着眉，表情很嫌弃。
顾念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小七发的：“K姐，赵恒上周从香港飞了海城。他现在就在海城。我查到他的航班号和入住的酒店了。”
顾念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恒在海城。找到他，但不要打草惊蛇。”说完挂了电话，继续看文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笔没水了，她拧开笔帽换了根笔芯，换完在废纸上划了两下，出墨了。
